第八章 不交 (第3/3页)
尖。指尖冒了一缕青烟,烧焦的味道在铺子里弥漫开来。
“你画的符。”他抬起眼睛看陈渡,语气变了。不是生气,是有趣。像是看见耗子咬了猫,新鲜。
陈渡握着钉子从裤兜里抽出来,钉尖朝外。左手掌心那道符纹已经完全浮出来,隔着皮肤都能看见暗金色的光,整只手像是攥着一团暗火。
曹安靠回椅背,把烧焦的那根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你比你爹有出息。”他说,语气淡淡的,“你爹当年也拿这根钉子对着我,但他没敢捅。你倒好,上来就烧我。”
“我不是来打你的。”陈渡说。
“哦?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问你一件事。”
曹安把手放下,那双深凹进去的眼睛在油灯后头闪着光。“问。”
“你撞我爹妈,是不是因为那本书。”
曹安沉默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点了点头。
“是。也不是。”
“说清楚。”
“你爹陈鹤年,拿了镜子。你养父陈守业,拿了钉子。我拿了书。”曹安的手指又开始慢慢敲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我们三个说好了,一人一样,谁也不贪谁的。但你爹后来反悔了,他说书不能留在我手里。他想把三样东西凑齐,还回地下去。”
他停了停,敲击声也停了。
“我不肯。”
“所以你就撞他。”
“对。”曹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愧疚,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我撞他的时候车里坐着你妈。我没想撞她,但她也在车上。”
陈渡没有说话。他握着钉子的手很稳,但左手掌心那道符纹越来越亮,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整个手掌映得半透明。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拿到了书,用了很多年,才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要把书还回去。”曹安看着桌上那面铜镜,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疲惫,“那本书,是活的。它在钓我。钓了很多年。”
“钓什么?”
曹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铜镜上移开,落在陈渡脸上。“你养父把你藏在殡仪馆十几年,不让你沾这些东西。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你摘出去。”他顿了顿,“但书找到你了。”
陈渡的心里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曹安站起身,椅子往后推了半尺,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不是我找的你,是它找的你。它让我来找你。它要我凑齐三样东西,不是为了给我,是为了给你。”
油灯忽然灭了。
铺子陷入彻底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压着的沉甸甸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陈渡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架子,纸人纸马哗啦啦地响。
黑暗里,曹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离他比刚才更近。“你身上那本书,还在。你以为我踩碎了?它没碎。它只是换了个样子。”
陈渡握紧钉子,钉尖朝前。
左手掌心那道符纹烫得他几乎攥不住拳,暗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面前一小片地面。光晕里出现了一双脚,青布鞋,脚尖对着他。和殡仪馆停尸间门缝底下那双一模一样。
“曹安。”
“嗯?”
“你是不是早就死了。”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曹安笑了,笑声不大,很轻,像一把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你猜。”
油灯自己亮了。
火苗重新跳起来,豆大一点,黄澄澄的。铺子里只有陈渡一个人。曹安不见了,纸人纸马还立在架子上,歪歪扭扭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不是朝陈渡,是朝门口。
陈渡顺着它们的视线回头。
卷帘门开着半人高的口子,外面是老街黑漆漆的巷子,路灯坏了一盏。巷子对面,早餐店的卷帘门下头,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蹲在那儿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映出半张长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
他看着陈渡,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老街上。
陈渡站在纸扎铺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钉子,左手掌心的符纹慢慢暗了下去。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卷帘门哗啦啦地响,架子上那些纸人的脑袋也跟着微微晃了晃,纸做的眼珠子转过来,看着门口。
桌上的油灯忽然跳了一下,火苗颤了颤,然后稳住了。
陈渡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面铜镜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