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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3章金陵城的黄昏

    第0153章金陵城的黄昏 (第3/3页)

靠墙有个条案,上面空空如也。东边是卧室,一张炕,铺着新被褥。西边是书房,有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居然还放着几本书。

    他走过去看了看,是《资治通鉴》《史记》之类的史书,还有一本《红楼梦》,书页都黄了,看来是前任主人留下的。

    沈砚之在炕上坐下,炕是凉的。窗外天色渐暗,胡同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硬面饽饽——”“萝卜赛梨——”声音拉得很长,在暮色里悠悠地飘。

    他想起程振邦给的钥匙。东交民巷六国饭店,307房间。现在去,还是明天去?

    正想着,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沈砚之警惕地站起来,走到门后:“谁?”

    “送水的。”门外是个苍老的声音。

    沈砚之拉开门闩,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个老头,佝偻着背,挑着两桶水,桶里还飘着水瓢。

    “您是刚搬来的沈先生吧?我是这胡同里送水的,姓李。”老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这院里水缸空了,我给您送两桶水来。”

    “我没叫水。”

    “是陆军部交代的,说您今儿个到,让我送水来。”老头说着,已经挑着水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角的水缸前,把水倒进去,“您放心,水钱陆军部已经给了,您只管用。”

    沈砚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老头倒完水,又拿出抹布,把水缸盖子擦干净,动作慢悠悠的,不像有什么恶意。

    “李大爷在这胡同住多久了?”

    “哟,那可久了,打光绪年就住这儿。”老头直起腰,捶了捶背,“这院子啊,前前后后换了好几家,有当官的,有做买卖的,最长的一家住了五年,最短的,三个月就走了。您瞧这槐树,还是我小时候种的呢,现在都这么粗了。”

    他拍了拍槐树树干,又说:“沈先生是南方人吧?听口音像。”

    “是,从南京来。”

    “南京好啊,六朝古都。”老头眯起眼睛,“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秦淮河的灯船,那叫一个漂亮。不像北京,灰扑扑的,春天还刮沙子。”

    沈砚之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辛苦您跑一趟。”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陆军部给过钱了……”老头嘴上推辞,手却接了过去,揣进怀里,“那您歇着,有什么事儿招呼一声,我住胡同口第三家。”

    老头挑着空桶走了。沈砚之关上院门,回到堂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

    送水的老头……是巧合,还是安排?

    他走到水缸前,掀开盖子看了看。水很清,映着天上刚出来的星星。他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异味。

    但心里总是不安。

    这种不安,和当年在山海关筹备起义时很像。明明一切正常,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暗处有眼睛在盯着,有耳朵在听着。

    沈砚之回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书桌上空空如也,他打开藤箱,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把佩剑,放在桌上。剑是清军制式的腰刀,但父亲请人重新打过,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这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那一年他十六岁,父亲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这天下要变了。你记住,我们沈家世代忠良,忠的不是爱新觉罗一家一姓,忠的是这华夏大地,是这四万万同胞。”

    后来父亲去世,他守孝三年。三年后,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他带着这把剑,带着父亲的遗志,在山海关起事。

    现在,剑还在,但父亲要恢复的那个“中华”,又在哪里?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回荡,一声,两声,渐渐远去。

    沈砚之吹灭油灯,和衣躺在炕上。炕是凉的,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北京的第一夜,就这样开始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离这个四合院两条胡同远的一处小楼里,有个人也一夜未眠。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商人。他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北京城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其中一个,就是沈砚之住的石板胡同。

    “人到了?”他问身后站着的人。

    “到了,下午到的,陆军部王有德去接的,安排在石板胡同二十三号。”身后的人低声回答。

    “有什么动静?”

    “进了院子就没出来。送水的老李去了一趟,说是陆军部交代送水,但老李是咱们的人,进去看了看,没什么异常。”

    男人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沈砚之……山海关起义的那个。袁世凯把他弄到北京来,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步好棋,也是步险棋。”

    “处长的意思是?”

    “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这种人,能打敢拼,也有脑子。用好了,是把好刀。用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身后的人已经明白了。

    “对了,”男人突然想起什么,“六国饭店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307房间,按您的吩咐,放了东西。但钥匙已经给程振邦了,他会转交给沈砚之。”

    “嗯。”男人点点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就等着吧,看他什么时候去,去干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

    北京城在沉睡。但有些地方,有些人,醒着。

    沈砚之也醒着。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着胡同里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他在山海关时,和同志们约定的暗号节奏。

    虽然现在,同志们散的散,死的死,走的走。但他依然敲着,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某种提醒。

    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提醒自己,这条路,还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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