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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京城夜行民国二年

    第241章 京城夜行民国二年 (第3/3页)

包里掏出个小铁罐,两个搪瓷杯,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暖水瓶。

    “正山小种,朋友从福建带来的,尝尝。”他沏上茶,热气腾腾的。

    茶确实香,在浑浊的车厢空气里,这香气格外清新。沈砚之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沈先生是保定人?”赵伯钧抿了口茶,很随意地问。

    “祖籍保定,这些年在外奔波,很少回去了。”

    “做什么营生?”

    “教书,偶尔也帮人写写文书,混口饭吃。”

    “教书好,教书育人,功德无量。”赵伯钧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看着,沈先生不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沈砚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哦?那像什么?”

    “像做大事的人。”赵伯钧笑了,眼睛盯着沈砚之,“眼睛里有一股气,一股……不甘心的气。”

    “赵先生说笑了。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敢想什么大事。”

    “是啊,这年头。”赵伯钧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外面漆黑一片,偶尔有几点灯火闪过,像坟地的鬼火,“武昌起义那年,多热闹。都觉得要变天了,要出新气象了。结果呢?皇帝是没了,可来了个袁大头,还不如皇帝呢。”

    沈砚之没接话,慢慢喝茶。

    “沈先生怎么看袁世凯?”赵伯钧突然问。

    “一介匹夫,不敢妄议时政。”

    “这里没外人,说说无妨。”赵伯钧压低声音,“依我看,袁世凯当了大总统,第一件事就是杀革命党。宋教仁怎么死的?武昌首义的功臣,说杀就杀了。接下来该谁?黄兴?孙中山?还是咱们这些小鱼小虾?”

    沈砚之抬起眼,看着赵伯钧。对方也看着他,眼神很亮,很锐利。

    “赵先生到底是……”

    “我叫赵声。”赵伯钧,不,赵声,轻轻说,“字伯先。沈先生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沈砚之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赵声。广州黄花岗起义的总指挥,辛亥元勋,革命党里响当当的人物。武昌起义后,他在南方组织军队,后来被袁世凯调来北京,明升暗降,给了个陆军部顾问的闲职。可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列火车上?还主动找上自己?

    “不用紧张。”赵声笑了,给他续上茶,“程振邦都跟我说了。你箱子里那些东西,是要送到南京去的,对吧?”

    沈砚之的手按住了藤箱。

    “放心,我不是来抢功的,也不是来害你的。”赵声的表情严肃起来,“相反,我是来帮你的。袁世凯已经知道你手里有东西,这趟车,你到不了天津。”

    “什么意思?”

    “前面丰台站,有人等着你。”赵声说,“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还有陆军部执法处的。你一下车,就会被请去‘喝茶’。那杯茶,你喝不起。”

    沈砚之的后背冒出冷汗。丰台,下一站就是丰台。按照时刻表,十点四十到站,还有不到一小时。

    “你怎么知道?”

    “我在陆军部也不是白待的。”赵声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程振邦给你的信,还有新的路线图。看完烧了。”

    沈砚之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确实是程振邦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字:“信赵,按他说的做。东西务必送到,关乎大局。”

    下面是手绘的路线图:在丰台站之前有个小站叫长辛店,火车会在那里临时停靠加水。赵声安排好了,趁停车的时候下车,有人接应,走陆路绕道去天津。

    “长辛店十分钟后到。”赵声看了眼怀表,“你准备一下。记住,动作要快,停车只有三分钟。”

    “那你……”

    “我留下来,拖住他们。”赵声喝了口茶,很平静,“我在陆军部还有用,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最多关几天,训斥一顿。你不一样,你手里的东西一旦被搜出来,必死无疑。”

    沈砚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赵声素昧平生,对方却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他。

    “为什么?”他问。

    赵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

    “去年今日,广州黄花岗,死了七十二个弟兄。”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既然捡回来了,就不能白活。你箱子里那些东西,能救更多的人,能成更大的事。这就够了。”

    汽笛又响了,长鸣一声。车速慢了下来,窗外开始出现零星的灯火。

    “到了。”赵声站起身,“后门下车,有人在站台上等你,戴蓝帽子的。暗号是‘今夜的月亮真圆’,他回‘可惜有云’。记住了?”

    “记住了。”

    “保重。”赵声伸出手。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瘦,但很有力。

    “赵先生,大恩不言谢。”

    “快走吧。”

    沈砚之拎起藤箱,推开包厢门。过道里没人,他快步走向车厢后门。火车已经进站了,速度很慢,慢到能看见站台上昏暗的煤油灯,还有灯下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夜露的气息。站台在脚下缓缓移动,他看准时机,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翻滚,起身。动作一气呵成,藤箱牢牢抱在怀里。

    站台上果然有个人,戴着蓝色工人帽,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见沈砚之跳下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今夜的月亮真圆。”沈砚之说。

    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可惜有云。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沈砚之紧跟其后。两人穿过堆满货物的站台,翻过一道矮墙,跳下路基,消失在铁路旁的荒草丛中。

    身后,火车拉响了汽笛,缓缓启动,继续驶向丰台,驶向那个早已布好的陷阱。

    而沈砚之的脚步,踏着夜露,踏着荒草,踏着这个国家最深重的黑暗,向着南方,向着那些还在等待黎明的人们,一路奔去。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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