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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2章 烽烟散去谁人识得旧将军

    第0342章 烽烟散去谁人识得旧将军 (第3/3页)

断力最锋利的年龄段。那些刀光剑影的厮杀淬炼了他的直觉,政坛上翻云覆雨的把戏他虽然厌恶,但也早已不是门外汉。袁世凯死了,可北洋的骨架还在,只是换了一层皮而已。段祺瑞在北京掌权,冯国璋坐镇南京,张作霖在东北虎视眈眈,各省督军手握重兵、割据一方。共和的旗号打起来了,但旗杆底下站着的,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旅长,”赵季平压低声音,走到他面前,“咱们这些人,从辛亥年打到现在,打了六年了。死了多少人?棉花坡一仗,咱们旅从三千人打到一千二。到头来,他们说要裁军。咱们连个番号都不给留。”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把烟卷掐灭在瓦片里,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外面是纳溪的夜,星空低垂,银河横贯天际,远处江水的波光在月色下闪着碎银般的冷光。庙门口的老台阶上长满了青苔,他踩上去的时候,青苔在脚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你闻到没有?”他忽然问。

    赵季平愣了一下:“什么?”

    “桂花的味道。”

    赵季平走到门口仔细闻了闻,果然在江风的腥味和硝烟的残留中,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甜香,从庙后面的山坡上飘下来。山上的野桂花开了,那些花很小,藏在叶子底下,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香味能飘过整条江。

    “明天咱们去蔡将军灵前上香。”沈砚之说,“上完了香,你带人回毕节,我去一趟昆明。”

    “去昆明做什么?”

    “找唐继尧。”沈砚之转过身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破庙的门槛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株被风吹歪了但还没有折断的竹子,“我们这些人的去处,不能由着北洋的人替我们定。”

    赵季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旅长,你信他们吗?那些当政的人,不管是北洋的,还是我们这边的,这些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换了多少茬了。每次都说打完这仗就好了,打完这仗就能回家种地了。可仗打了一场又一场,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当官的还在争,还在斗。咱们死了那么多兄弟,到底换了什么?”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夜空里的银河,星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了千万点。

    “换了时间。”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这些人,也许看不到最后的结果。但每多打一天,就给后来的人多争取一天的时间。每多死一个人,就让那些想开历史倒车的人多疼一分。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庙里,拿起香案上的裁军令,就着煤油灯的火苗把它点燃。纸张卷曲起来,黑色的字迹在火焰里变成红色的灰烬,一片一片落在瓦片上,落在他沾满泥泞的布鞋上。

    “季平,”他说,“明天去镇上买一百刀黄纸,一百炷香。让兄弟们在江边给死去的同袍烧一烧。每个人,喊一遍名字。”

    “是。”

    “还有,”沈砚之在门槛上站住,没有回头,“问问那些伤兵,有家的回家,没家的想留下的,把名字记下来。裁军令上说就地遣散——它遣它的。愿意跟我走的人,我一个不丢。”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裂缝里漏进来,照在香案上那面被硝烟熏黑了的铁血十八星旗上。旗角有一个弹孔,是棉花坡之役打穿的,沈砚之一直没让人补。他说这个洞要留着,让后来的人记住,这面旗子是拿人命换来的。赵季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被月光照亮的身影,忽然想起来六年前在山海关第一次见到沈砚之的那个雪夜。那时候的沈砚之还是一个少年,站在三千乡勇面前,举着一把匣子枪,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如今那把匣子枪已经换了两把,乡勇变成了劲旅,少年变成了将军,但那个站在月光里的姿势没有变——脊背挺直,肩膀微沉,像是随时准备扛起什么东西。

    江风从外面灌进来,吹散了煤油灯上最后一缕烟雾。烧成灰的裁军令散落在瓦片上,风一吹,碎成了无数片黑色的雪花,飘进夜空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远处江面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粗犷而悠长,在夜色中荡开一圈圈涟漪。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穿透着雾气和黑暗,一字一顿地传过来——“嘿——呦——过了这滩呦——就是家呦——”那声音在水面上飘了很久,最后化进风里,消散在纳溪的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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