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玫瑰阿胶通运河 胶济铁轨走南洋 (第1/3页)
杭州龙井村的茶香里,陈三秦讲到那张红纸请帖,自己先笑了。
“你爷爷捏着那帖子,彼时只当是曾家兄弟一场义气。“陈三秦把茶盏转了半圈,“他哪晓得,曾家这门玫瑰阿胶的买卖,水有多深、路有多远。可话说回来——“他抬眼望我,“真把这买卖做起来的,恰恰是他那套'看天'的本事。上回说到篝火快秃了,冯石还缠着问后来呢后来呢,你爷爷就着半截红薯干,把入曾家、跑南洋的那十年,一五一十抖落了出来。“
茶烟袅袅里,我又被他牵回了那处湘鄂赣的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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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无极那一夜在连队里讲得慢,半是忆旧,半是给那帮后生开眼。篝火的光扑在他半边脸上,左脸的疤一跳一跳,右腿不自然地蜷着。可他讲到的那个刘知逊,分明还是个十来年前在济南城里面容完好、双腿利索的后生——两副皮囊,隔着火光,隔着十年烽火,竟由他一人说成了两世。
“曾文辉那张请帖递来时,“恒无极说,“我正跟着师父在城西道场里数叶子的光。曾家老太爷说,玫瑰阿胶的买卖,缺个能看天时的掌眼,股份三成,年底分红。我那时穷小子一个,哪见过这阵仗,可转念一想,师父教的'观象',未必不能拿来卜一卜市面的冷暖。“
刘知逊到底应了。曾家后院那半院子的红玫瑰,到底把他绊住了。
入伙头一年,他并不显山露水,只跟着曾文辉、曾云辉兄弟俩跑前跑后,学熬胶、学制方、学掌柜的算盘经。平阴的玫瑰要在含苞时采,东阿的驴皮要挑乌头亮毛的,君臣佐使,火候分毫差不得——这是曾家的看家本事。刘知逊看得仔细,渐渐摸着了门道:玫瑰要选清晨带露采的,花香才锁得住;驴皮要冬宰的,胶质才凝得厚。他本是聪明人,又肯下笨功夫,不出半年,竟能把一锅胶熬到“挂旗“不淌、透亮如琥珀,连曾家老熬胶的师傅都点头的。
可刘知逊另有一桩旁人没有的本事:他能“看天时“。
这“看天时“,说穿了仍是师父教的“观象译码“——风里有字,云里有书,虫鸣鸟叫皆是电报。他只是把半空里那本“天书“,拿来读了读市面的冷暖。头几回不过是小打小闹。京杭运河上走货,最怕的是水情不顺、卡在闸口。有一回曾家要发一批货下江南,掌柜的拿了皇历,说初八宜行。
起初不过是小打小闹。京杭运河上走货,最怕的是水情不顺、卡在闸口。有一回曾家要发一批货下江南,掌柜的拿了皇历,说初八宜行。刘知逊立在院里望了半晌云,又伏在墙根听了听虫,回来只说一句:“初八不行,初十辰时走,沿途遇雨不误;若初八发,半道要在清江浦困上七八天。“曾会长将信将疑,到底依了他。果然,初十发船一路顺风顺水;而头一日邻号抢发的货,真在清江浦遇了连雨,闸口一堵便是九日,阿胶受了潮,霉了大半。经此一桩,曾家上下对这位“刘二哥“更是奉若神明。
刘知逊心里清楚,这“看天时“,原是师父教的“观象译码“——风里有字,云里有书,虫鸣鸟叫皆是电报。他只是把半空里那本“天书“,拿来读了读市面的冷暖。旁人当他是活神仙,他只当是师父传的饭碗。
济南城的商埠那几年洋行越开越密,德式水泥楼上飘着各色旗,买办的雪茄味混着玫瑰的甜香。刘知逊跟着曾文辉跑商埠,渐渐不只会看阿胶的冷暖,连别的买卖也敢插一句嘴。有一回黄河桃花汛来得早,他立在堤上听了听水响、望了望云脚,回来跟曾会长说:“今年东阿的驴皮要紧俏,趁价未起,先囤三千张。“曾会长半信半疑,依言收了。不过两月,黄河泛了汜,上游驴皮断了供,市价翻了一番,曾家那批囤货一转手,净赚一笔。又有一回,他观济南城花市的行情,说平阴那年玫瑰因春寒歉收,劝曾家早早锁了农户的价;到秋收时花价果然暴涨,曾家因锁了低价,反倒比同行多赚三成。一桩桩一件件,曾家上下把这位“刘二哥“当活财神供着,连商埠里的老掌柜见了他,都拱手喊一声“刘掌眼“。
真正的泼天富贵,是打“南洋“这条线跑起来的。
有一年玄天师从城西道场下来,专程到经二路看他的营生。师父立在满院子的红玫瑰前,半晌不语,末了只说一句:“知逊,你如今卜的是市,不是命。市可算,命难算。“刘知逊笑着给师父斟茶:“师父多虑,弟子这双眼,什么算不得。“玄天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把那只转了多年的铁核桃,轻轻搁在了院里的石桌上。刘知逊那时春风得意,只当师父是怕他忘了本,哪里想得到,那句“命难算“三个字,会在十年后,变成一个毁容残废的流浪客,在安徽的野地里算到自己阳寿时,唯一算出的空白。
民国十七八年,济南的商埠里洋行越开越多,可真正能赚大洋的,是出海的买卖。曾会长早有心把玫瑰阿胶卖到南洋去——那里下南洋的侨胞多,认家乡的滋补方子,一罐阿胶到了泗水、槟城、新加坡的侨埠,价钱能翻三四倍。可这买卖卡在一个死结上:货要走胶济铁路运到青岛港,再装海船南下。海路最讲“潮信“与“风信“,一个月里能发船的窗口就那么几天;算错一日,遇上逆潮或台风,整船货便喂了龙王。
偏生刘知逊那套“观象“,最拿手的就是这个。
他立在海边——青岛这城,红瓦绿树,半城山色半城波,栈桥像一条银簪子斜插进碧海。看云头的走向、闻海风的咸腥、听潮汐的缓急,竟能掐出南洋船期的窗口。有一回,曾家要在两班船里二选一,掌柜的拿不定主意。刘知逊在青岛栈桥上站了半晌,回来说:“后日那班走,遇顺潮,十二日抵星洲;今班走,半道要撞南海的'土台风',十停货得沉三停。“曾会长咬牙押了后日那班。后来的电报回来说,今班果然在七洲洋遇了风,同行的“福兴源“整船阿胶泡了汤。自此,曾家在南洋的订单雪片似的飞来,青岛港的码头工人都认得这位“刘掌眼“——说来也怪,只要他立在栈桥上点过头,那船准顺。
玫瑰阿胶顺着京杭运河下江南——运河上白帆连樯,清江浦的闸口一开一合,号令着南来北往的船;运河两岸是成片的芦苇与垂柳,渔家女在埠头捶衣,号子声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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