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等待四点五十的老人 (第3/3页)
警上前迎接,“这是店主的妻子。”
楚筠蹲下身,轻声安抚:“大嫂,慢慢说,你从什么时候联系不上丈夫的?”
女人嗓音沙哑,哭着回答:“昨天晚上八点多,他说店里面粉不够,要去县城进货。”
“是独自出门吗?”
“嗯。”
“开的什么交通工具?”
“电动三轮车。”
“之后发生了什么?”
“九点多我给他打电话,无人接听,我以为开车听不到铃声,便没有在意。十一点再拨打,手机已经关机。”
泪水再次滚落,“他开店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夜不归宿,我一整晚没能合眼,今天一早立刻报警。”
楚筠继续追问:“他平日里与人结过仇吗?”
“没有。”
“有无外债?”
“也没有。”
“近期和谁发生过争执冲突?”
女人摇了摇头:“老周性格温和,从来不和人吵架。”
问询结束,楚筠起身环顾店铺四周。
卷帘门锁具完好,没有撬动破坏的痕迹,门口停放几辆周边居民的电动车,一切看上去都十分正常。
可这份完美的平静,反倒让人背脊发凉。经营早餐铺二十余年的男人,不可能毫无缘由人间蒸发。
……
此刻,一辆县刑侦大队警车停靠在路边。
县刑侦副队长顾远从车上走下。
顾远三十七八岁,个子不高,佩戴黑框眼镜,身上便装洗得发白,看上去不像刑警,反倒像一名中学教师。
他与楚筠对视一眼,淡淡一笑:“好久不见。”
楚筠点头回应:“时隔三年。”
二人省去多余寒暄,彼此都清楚,眼下不是叙旧的时机。
顾远翻阅两页现场笔录,忽然发问:“这番说辞,是那名病患讲出来的?”
楚筠没有隐瞒:“没错。”
顾远沉默片刻:“你相信他的话?”
“我确信他说出了这句话。” 楚筠语气平稳,“至于内容真假,需要实地侦查求证。”
顾远轻笑一声:“还是老样子。”
楚筠明白他所指。
从前同在刑侦支队共事时,所有人都说楚筠不像一名标准警察。
其他人听到疯言疯语,第一反应是辨别真伪。
楚筠却会先思考核心问题:
这个人,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任何一句话,都有它产生的根源。
即便是谎言,也存在背后的动机。
……
十余分钟后,一名年轻警员快步跑来,气喘吁吁。
“顾队,县城那边传回消息。”
“昨晚老周根本没有前往粮油批发市场。”
顾远眉头紧锁:“沿途监控调取了吗?”
“正在加急核查。”
警员缓了口气,继续汇报:“另外,我们找到了老周的电动三轮车。”
“位置在哪?”
“通往旧辛村的乡间老路。”
现场瞬间陷入死寂。
楚筠与顾远同时抬头:“具体是哪一条辛村老路?”
警员翻开记录本:“就是通往废弃辛村汽车站的那条荒路。”
赵成怔在原地。
老人守在废弃车站等班车、早餐店主离奇失踪、三轮车出现在通往废弃车站的荒路上。
三件原本毫无关联的事,在此刻交织汇聚到一处。
顾远没有半分迟疑,当即下令:“所有人上车,立刻前往车辆发现现场。”
……
二十分钟后,数辆警车停在一条荒废多年的乡道入口。
这条路早已彻底废弃,沥青路面布满裂缝,杂草从缝隙中疯长,道路两侧长满半人高灌木。
向前行驶不到两百米,一辆蓝色电动三轮车歪斜停靠在路边。
车钥匙依旧插在锁孔上。
车厢货斗整齐堆放两袋面粉、一袋白糖,还有数箱豆浆纸杯,货物摆放规整,唯独不见车主身影。
勘查人员已经拉起警戒线封锁现场。
顾远戴上勘查手套,上前检查车辆。
车身无打斗痕迹,未发现血迹,钱包遗落在座椅下方,但手机不知所踪。
楚筠没有围着车辆勘察,独自沿着路边缓步向道路深处走去。
这是一条典型的老旧乡村道路,常年无人养护,路面铺满厚厚的落叶。
走出十余米,楚筠停下脚步。
前方一棵老槐树下,散落几张被雨水泡烂的纸片。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拾起纸片。
纸张大半泡烂破损,但文字依旧能够辨认。
这不是收据,也不是账本,而是一张数十年前的客运班车时刻表。
纸张最上方印着褪色大号字体:
辛村汽车站发车时刻表
楚筠缓缓翻至最后一页。
末班车
发车时间:16:50
终点站:青石县
他的视线定格在终点站旁一行蓝色圆珠笔手写小字:
周晓雨
而周明德病历首页家属栏虽为空白,却夹着一份十九年前的入院申请单。
申请人姓名:周明德。
家属签字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周晓雨。
至此,楚筠彻底理清一切。
老人日复一日等候的,从来不是一辆班车。
而是十九年前,本该搭乘十六点五十分班车归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