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照片 (第1/3页)
刘振国一时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望着楚筠,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缓缓点了点头。
“难怪老顾说,你和旁人不一样。”
顾远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插话。
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最忌讳打断证人的思绪。
刘振国将铁皮盒子转向自己,从口袋掏出一把小钥匙。
钥匙早已锈迹斑斑,插进锁孔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咔哒。”
盒子开了。
里面并没有众人预想的关键证物,也不存在足以推翻整件案子的绝密文件。
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卷早已停产的柯达胶卷,外加六张洗印好的照片。
楚筠没有急着伸手去拿,静静等刘振国主动讲解。
这既是对证人的尊重,也是刑侦问询里的一种技巧。
倘若侦查人员一上来就自顾翻看,很容易打乱对方原本想说的重点。
刘振国拿起第一张照片。
“这就是事故现场。”
照片有些褪色,但保存完好。
画面里,一辆老式客运大巴翻倒在路基之下,前挡风玻璃完全碎裂,车身右侧严重变形,四周围满围观群众与执勤民警。
楚筠认真端详了十几秒。
“这是官方拍摄的现场存档照吗?”
“不是。” 刘振国摇了摇头,
“正规案卷里收录的才是官方照片,这几张是我私人拍下留存的。”
楚筠抬起头:“您当初为什么要自己拍照?”
“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老人浅浅一笑,
“早年还没有执法记录仪,每办完一桩案子,我都会自行拍几张照片带回家复盘。
不是用来留存证据,而是反复推演现场全貌。”
楚筠颔首。
这种习惯并不算罕见。
不少老刑警都会在脑中一遍遍还原现场,甚至亲手绘制现场示意图。
但像刘振国这样,把私人照片完好保存二十年的人,确实寥寥无几。
第二张照片拍摄的是事故大巴车厢内部。
座椅东倒西歪,行李散落一地。
一只旅行包撕裂开来,衣物四处散落。
没有任何反常疑点。
第三张、第四张照片亦是如此,平淡无奇。
直到第五张照片映入眼帘,楚筠的动作骤然顿住。
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现场全景照。
拍摄角度比其余几张更高,想来是站在路边防护栏上举机拍摄。
画面里几名民警正在拉设警戒带,医护人员抬着担架穿梭,围观人群密密麻麻。
一切都符合交通事故现场该有的模样。
真正抓住楚筠视线的,是照片右下角。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身穿白色短袖上衣。
他既没有上前参与救援,也不像普通路人一样驻足看热闹。
只是独自站在人群外围,漠然望着事故现场。
单看这一幕,本无任何诡异之处。
可问题在于,照片里所有人,神情不是慌乱就是焦灼。
唯独这个男人,脸上带着笑意。
并非幸灾乐祸的阴笑,而是一种松弛、释然的笑。
仿佛期盼已久的某件事,终于如期发生。
楚筠将照片平放在桌面:“这个人是谁?”
刘振国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事后您有没有追查过他的身份?”
“查过,一无所获。” 老人语速缓慢地继续说道,
“当年我只是单纯觉得此人违和,才单独把这张照片收起来。
之后拿着照片走访周边村民辨认,没人认得他。
事故当天,也没有任何人留意到这个男人的存在。”
顾远接过照片仔细打量:“会不会只是拍摄角度造成的视觉错觉,看着像在笑?”
“不可能。” 刘振国语气十分笃定,
“底片我还留着,专门放大冲洗过,他确确实实在笑。”
楚筠沉默不语,拿着照片走到窗边,对着自然光仔细甄别细节。
老照片分辨率极低,男人的五官已经模糊不清。
但几处轮廓细节尚能分辨:
头戴一顶鸭舌帽,右手插在裤袋,左手捏着一件对折一半的扁平物件。
除此之外,再也提取不出更多线索。
楚筠忽然发问:“这张照片当年为什么没有归入案卷?”
刘振国沉默数秒,缓缓解释:
“我当时判断,单凭这张照片说明不了任何实质问题。
一个人在事故现场发笑,并不触犯法律,也无法证实他和这起车祸存在关联。
若是放进卷宗,只会干扰后续侦查方向。”
楚筠点头认可。
这是非常专业的判断。
刑侦工作不是无差别收集所有可疑画面,而是筛选具备证据效力的有效线索。
十九年前的刘振国,没有任何理由仅凭一张笑脸,就将一名陌生人列为调查对象。
可时至今日,十九年光阴过去。
当所有碎片化线索拼凑在一起,这张照片承载的意义,早已和当年截然不同。
……
就在这时,办公室房门被轻轻敲响。
赵成抱着一份档案袋走了进来。
“楚哥。”
“嗯?”
“医院刚送过来的材料。”
“什么资料?”
“周明德全套住院病历。”
楚筠接过档案袋。
袋内除了诊疗记录,还有数份心理评估报告。
他随手翻了两页,动作猛地停下。
这是一份十年前的心理访谈笔录。
记录人是一位早已退休的心理医师。
其中一段对话,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医师:您为什么每天都要去汽车站?
周明德:因为她一定会回来。
医师:如果她永远不回来呢?
周明德:那就说明,有人拦住了她。
楚筠继续向下翻阅。
医师:是谁拦住她?
周明德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吐出一句话:
那个拍照的人。
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
赵成最先反应过来:“拍照的人?”
顾远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桌上第五张照片上。
照片里,站在人群外侧微笑的陌生男人微微垂着头,手中握着一样东西。
此前因为照片年代久远画质模糊,众人一直以为那是一张纸。此刻重新细看,那物件细长,一端还有反光,根本不可能是纸张。
更像是 —— 一台相机。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赵成拿起那张泛黄老旧的照片,凑到灯光下,整张脸几乎贴在相片上,拼命想从模糊褪色的像素里分辨更多细节。可无论怎么细看,只能确定男人的站姿、鸭舌帽轮廓,以及左手握着细长物件,单凭这张照片,完全无法断定那就是相机。
顾远沉默片刻,轻轻把照片放回桌面,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只凭周明德一句‘拍照的人’,就断定照片里男子手里拿的是相机。这是典型的证据互相诱导,一旦先入为主定下猜想,后续所有判断都会出现偏差。”
楚筠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反复提醒赵成的道理。
侦查不是拼图游戏,至少初期绝对不是。
很多年轻警员习惯强行把所有线索拼接成一套完整故事,便自以为无限接近真相。但真正的刑侦恰恰相反,拿到一条新证据,第一反应应当是尝试推翻它,而非急于佐证自己的猜想。
他重新翻开那份访谈笔录,不再细看周明德的回答,而是从第一页从头通读完整份记录。
绝大多数刑警都不会做这种事。
他们只愿意直接抓取最终结论。
楚筠却不一样。
他始终认为,人与人的访谈对话本身藏着海量信息:心理医师会在何处停顿、何处追问、选用何种措辞提问,这些细节都会潜移默化影响受访者的回答内容。
十分钟后,他将笔录轻轻放在桌上。
“这里有疑点。”
顾远抬眼:“哪里不对劲?”
楚筠把笔录推到二人面前,指尖轻点其中一页:“这名医师一共和周明德进行了七次正式访谈,每次谈话主题各有侧重。前六次几乎全部围绕他的女儿、汽车站、十六点五十分这个时间点展开,唯独最后一次,医师突兀抛出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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