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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关山渡

    第四章 关山渡 (第3/3页)

逸尘站在人群里,感觉自己的心跳比马蹄声还响。他见过死人——十年前那场瘟疫里,他见过整条街的尸体,那些人的脸像风干的腊肉,皱缩而灰白。但他没见过战场。他不知道刀砍进人身体里是什么声音,不知道血喷出来是什么颜色。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沟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天这一仗,跑是跑不掉了。但我韩勇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北胡人也是人,一刀捅进去,一样是死。谁跟我上?"

    二十几个骑兵齐齐拔出了刀。乡勇们也端起了长矛,虽然手在抖,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李逸尘站在人群里,手里的刀握了又松。他知道自己会点什么——那本古书上的修行法门,他断断续续地练过一些,虽然不精,但比起普通人已经强了不少。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用过。他不知道用出来的后果是什么。

    但他想起了何贵把刀塞到他手里时的样子。有些人把刀给你,不是让你拿着看的。

    他把刀插在腰带上,从怀里掏出那本古书,翻到那行小字——"天地之间,有气万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然后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丹田的位置。

    他感觉到了那股气。它在丹田里缓缓转动着,像一汪深潭。但他同时也感觉到了另一股力量——铁盒里来的那股,它蛰伏在他的经脉深处,像一条冬眠的蛇,蜷缩着,等待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股力量,只调动自己炼出来的真气。

    真气顺着经脉流向四肢,他的指尖开始发麻,皮肤表面像是有一层微弱的电流在游走。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指尖上凝出了一层淡淡的白光——很微弱,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光,但确实存在。

    北胡人的骑兵开始冲锋了。三十骑排成三排,马蹄声在山沟里炸响,像是平地里起了闷雷。韩勇一马当先,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刀拖在身侧,刀尖在石头上擦出一溜火星。两股人马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他猛地直起身,一刀砍翻了迎面而来的第一个胡人——刀锋从对方的肩膀斜劈进去,卡在了锁骨上,韩勇一脚把那人踹下马,顺势把刀拔了出来,鲜血溅了他半张脸。他没有擦,又朝下一个扑了过去。

    李逸尘站在原地,右手握着刀,左手掐了一个诀——古书上记载的那个最简单的诀,叫做"凝气诀",用来将真气凝聚在兵器上,增加锋锐。他把真气灌进刀身,刀锋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白芒。

    一个北胡骑兵突破了韩勇的防线,朝他冲了过来。胡人骑在马上,手里的弯刀高高举起,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李逸尘没有躲。他等那匹马冲到离他不到一丈远的时候,侧身一闪,手里的刀从下往上撩了出去。

    刀锋划过马的前腿,斩断了肌腱。马惨嘶一声,前腿一软,向前栽倒。马上的胡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李逸尘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没有砍下去。他握着刀,看着刀下那张惊恐的脸——那是一个很年轻的胡人,大概和何贵手下那些娃娃兵差不多大,脸上还有没长开的稚气。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嘴唇哆嗦着,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喊他听不懂的名字。李逸尘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种眼神——和他昨晚在死马眼睛里看到的一样。

    他的刀停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他体内的那股异种力量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苏醒,只是动了一下——像是一条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但就这一下,李逸尘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了,手上的白光瞬间消失,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单膝跪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体内的那股力量又安静了下去,但它刚才那一下翻动,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它不是死物。它是活的。它有意识。它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醒来。这种感觉就像你半夜醒来,发现房间里不止你一个人——那个人没动,没出声,但你知道他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你。

    ***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北胡人的侦察兵死了五个,伤了七八个,剩下的掉头跑了。韩勇这边也伤了三个骑兵,死了一个乡勇。

    那个死去的乡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被弯刀砍中了脖子,当场就不行了。他的同伴们围在他身边,没有人说话。有人摘下他的帽子,盖在了他的脸上。

    李逸尘坐在地上,靠着路边的石头,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就是这只手,刚才发出了白光,斩断了马腿,然后又因为体内那股力量的翻动而失控。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是对是错。他救了一些人,但也杀了人——虽然只是伤了一匹马,但那匹马是因为他而死的。

    青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色,说:"你刚才用气了。"

    "嗯。"

    "第一次?"

    "嗯。"

    青云子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像号脉一样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睛,表情有些复杂:"你体内的那股力量,比你出来的时候壮了一些。像是……吃了东西。"

    李逸尘的心沉了下去。"你是说,我用气的时候,它在……长大?"

    青云子没有直接回答。他松开李逸尘的手腕,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李逸尘靠回石头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他忽然想起那个被他砍断前腿的马——马倒在路上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蓝色。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铁盒。铁盒是温的,不烫。但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醒了一点点。

    队伍继续前行。李逸尘走在队尾,手里握着何贵给的刀,刀锋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芒。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青石关的方向,一道黑烟正升上天空,越来越浓,像是一根黑色的柱子撑在天与地之间。青石关大概已经落入了北胡人的手中。那个叫何贵的校尉,那个把刀塞到他手里的瘦长脸男人,他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他知道,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开这扇门,可能连站在门口的机会都没有。从他把真气灌进刀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这盘棋的棋盘上,不管他愿不愿意。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远处群山连绵,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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