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铁匠铺 (第2/3页)
递过来的不是一件要紧的东西,而是一把普通的锄头。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布包——粗布上沾着铁锈和油污,和铁匠铺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如果不是老孟亲手从那堆废铁里翻出来,谁也看不出它和那些垃圾有什么区别。这种藏东西的方式粗糙到了极致,反而比藏在什么隐秘的地方更安全——谁会在一堆废铁里翻东西呢?
"你不问我是什么?"李逸尘说。
老孟摇了摇头:"他让我交给你,我就交给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李逸尘低下头,解开了麻绳。麻绳捆得紧,他解了好一会儿。粗布一层一层地掀开——灰色、黑色、深蓝色——每一层都裹得很严实,像是包东西的人很在意里面的东西不被磕着碰着。他忽然想到,沈青崖走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铁盒、铁片、柳姐、老孟——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的。但沈青崖到底算到了什么?他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算的?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按照他安排的路走?
最后一层掀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块铁片。不大,大概两根手指并排那么宽,半个手掌那么长。一头是断的,断口很不规则,像是被人硬掰下来的。铁片上刻着一些线条——不是文字,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一张地图的局部。他拿起铁片凑到火光前仔细看——线条很浅,如果不是火光的角度刚好,几乎看不出来。那些线条勾勒出了山川的轮廓,还有一条河,河的旁边有一个标记——像一座塔,又像一座山。线条的刻法很老练,是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每一笔都深浅一致,没有犹豫,透着一股沉稳和笃定。
他把铁盒拿起来和铁片放在一起。铁盒上的花纹和铁片上的线条——不是一样的,但风格很像,像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都是那种细而深的刻法,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他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铁盒和铁片原本是一体的,只是被人分成了两半,分别藏在了不同的地方。铁盒上的花纹是"钥匙",铁片上的线条是"锁",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才能打开某扇门。
"他还有说别的吗?"李逸尘问。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陶碗又喝了口水,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说——等你拿到这个之后,去北边找他。"
北边。又是北边。李逸尘把铁片和铁盒一起收进怀里。铁片贴着胸口,凉凉的,刻痕硌着皮肤,像在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印记。他站起身来,刚想说句谢字,忽然听到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瓦。声音很小,如果不是铁匠铺里刚好安静下来,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李逸尘听到了。老孟也听到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老孟的动作快得超出李逸尘的想象——一个五十岁的铁匠,刚才还在慢吞吞地喝水,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已经从砧板底下抽出了一把短刀,整个人像一头警觉的老豹子般绷紧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见惯世事的沉稳,而是一种带着杀气的锐利。那一刻李逸尘才意识到——这个老铁匠绝对不是普通的铁匠。普通人不可能在听到一个声音的瞬间就做出这样的反应。
"有人跟着你。"老孟压低声音说,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李逸尘把手按在刀柄上。他想起刚才来时的路上,巷子里一闪而过的那个影子——不是他的错觉,那个影子确实存在,而且跟着他到了这里。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个影子的细节:身形偏瘦,比普通人矮一些,移动的时候没有脚步声,像一片落叶那样无声。最奇怪的是,他隐约记得那个影子的袖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布料——不是普通的红色,是一种发暗的、像是被血浸过又洗不干净的颜色。如果那个影子从一开始就在跟着他,那他走进铁匠铺的整个过程,影子都看在眼里。如果影子知道老孟给了他什么东西,事情就麻烦了。
老孟走到门口,侧身往外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很轻,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先用余光扫了一下左边,然后快速转向右边,目光在黑暗中迅速掠过。他看了几秒,回过头来,表情有些古怪——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走了。"他说,"但你最好别从这里直接回客栈。从后门走。"
李逸尘没有多问。他跟着老孟穿过铁匠铺的后院。后院很小,堆着一些废铁和破木箱,墙角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歪向一边,像是被常年吹向同一个方向的风压弯的。月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老孟走到院墙的一角,蹲下来,在一块看起来和墙壁别无二致的地方摸了摸,用力一推——一扇窄门无声地打开了。那扇门和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老孟去推,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一扇门。门轴被油润过,一点声响都没有,显然这扇门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
"别走大路。"老孟说了一句,然后把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个火折子。"点着走,别摔了。巷子里有青苔,滑。"
李逸尘接过火折子,点了点头。老孟没有再说什么,关上了门。门合上的时候和墙壁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这里有一道出口。
窄门外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巷子,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这条巷子常年照不到太阳。脚下湿漉漉的,能感觉到青苔的滑腻。他划亮火折子,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窄巷——巷子比他想像的更长,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有些有手指那么粗,像蛇一样缠绕在墙面上。
他握着刀,沿着窄巷子快步往前走。火折子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每走一步,影子就跟着晃动,像在他身边围了一圈不安分的东西。他尽量放轻脚步,但窄巷子太安静了,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全都清清楚楚地传到耳朵里。走了大约四五十步,巷子拐了一个弯。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不敢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还在跟着。那个影子在黑松林一样的暗处移动,不是靠眼睛看的,是靠直觉感知的。
窄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沟,河沟上架着一块木板。木板很窄,刚好够一个人走,边缘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打滑。河沟里的水很浅,但流速很快,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他踩着木板过了河沟,回头看了一下——没有人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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