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地底深脉,宫阙无声 (第3/3页)
一摘录在一本新的册子里,又在自己那份药材辨识录中开辟了一个新的分类——“海外药草待考”,把那些名称和零散的描述分条目列了进去。他写得很慢,每到一味不熟悉的药名就在旁边画一个小圈作为待查标记,又在页面底部留出一段空白,以便日后补充。
十月初的一个下午,钱永安在整理药柜时无意间碰掉了一只旧木匣,匣盖摔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沈砚闻声抬头,看见地上散落的是一叠泛黄的纸页和几片枯叶。他走过去弯腰一一拾起来——是几年前夹在那卷旧书里的槐树叶,有几片已经脆了,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浅褐色。还有几页他以为早就收起来的旧手稿,纸张边角微微卷起。他把那些旧纸和枯叶重新叠好,放回木匣里,又把木匣放回药柜顶层原来的位置,用一块干布盖好,然后重新回到诊案前坐下。他没有再打开那只木匣,只是把它放回了原处。
十月十五这天,沈砚收到了苏道士托人从西边带回来的一封信。苏道士在信中说,他已经到了陕西境内,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里找到了几块刻着旧文的残砖,纹路和他见过的那些水纹符变体在细节上又能对上。他说他打算在那里多停留一些时日,把那几块残砖的纹路全部拓下来再继续西行。信末附了一句:“这些东西散得太远了,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贫道走一路捡一路,能捡多少算多少。”
沈砚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书匣里。窗外的暮色正在收拢。
十一月,北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雪从夜里开始下,到第二天早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沈砚推开门时门外的青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剩屋檐下几寸宽的地面还露着干燥的青灰。他站在门内看了一会儿雪,弯腰把门槛上的雪扫开。黄甫在院子里用木锨铲雪,陆远和钱永安拿着扫帚跟在后面把碎雪扫到墙根下堆成一道矮矮的雪垄。四个人从不同的角度分工协作,有条不紊地清扫着积雪。
腊月初八,黄甫照例煮了一大锅腊八粥。粥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翻着热气,糯米和干果的甜香弥漫了整间屋子。沈砚坐在诊案后面闻着那香味,忽然觉得这一年又要过去了。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顶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整条槐树巷安静得像沉在水底。他听见灶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黄甫对陆远说“那个莲子多放一把”的声音,以及钱永安蹲在灶台边剥桂圆时果壳掉进簸箕里的细碎撞击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在这个雪夜里格外清晰。
腊月二十三,沈砚收到了赵崇真从赣南寄来的新年包裹。包裹里照例是一罐新茶和一小坛酒,还多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纸卷。他展开纸卷,里面是一叠描摹精细的石片纹路图,共五张,每张上画着一枚石片的正面和侧面纹路,标注了发现的大致地点和土层深度。最末一页上附了一行小字:“这些石片是在赣南旧道观附近一处坍塌的墙基底下发现的,位置离莫洛发现壁画的地方不远,很可能同属一个时期。”
沈砚把那叠石片纹路图看了一遍又一遍,在灯下翻了很久,把每一张图和莫洛的壁画摹本、苏道士的石片拓片、廖将军的水纹符图纸并排对照。他坐着看了很久,终于看清了它们之间的脉络——不是先后顺序,更像是同一棵树上长出的不同枝杈,各自伸向不同的方向却共享着同一根主干。那根主干比廖将军更早,比莫洛的壁画更早,比苏道士的石片更早,甚至比他在奉先殿后暗渠里看到的那两块旧砖更早。它像是藏在所有这些事物底下的一个沉默的底座,上面承载着日后的一切演变。
沈砚把那叠石片纹路图收进铁匣里,和那些拓片放在同一层。他在灶台上放了一小碟冰糖,又给赵崇真的回信里写了一句:“石片图已收到,多谢。今年的茶很香。”然后把这封信折好,和那卷用油布包裹好的药材样本一起放进布袋里,扎紧袋口,放在诊案一角等过两天托人捎走。
除夕夜,四个人围坐在灶间的火炉边。黄甫今年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豆腐,比往年的年夜饭多了两道菜。沈砚给每人倒了一杯赵崇真寄来的山茶,茶汤清亮,飘着温润的香气。窗外没有风,雪已经停了,夜空澄澈,能看见几颗明亮的星星在深蓝的天幕上安静地闪烁着。沈砚端着那杯茶,在子时的钟声里又喝了一口。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