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枯谷 (第1/3页)
悬石落下之后,山谷里的回声很久没散。先是巨石砸在隘口地面的闷响,然后是一阵碎石崩裂的噼啪声,再然后是喊叫声——清军前锋被截断时的喊叫,有人在用满语喊“后退”,有人在用汉语喊“冲过去”,两种语言在狭窄的石门内被岩壁来回弹射,混成一团谁也听不清的噪音。
戎易蹲在山脊那块凸岩上,手里还握着那柄短柄斧。斧刃上的青苔汁液还没干,黏糊糊地顺着斧面往下淌,滴在他靴子旁边的碎石上。他的虎口被反震力震得发麻,但他没有松开斧柄。透过尚未散尽的硝烟和石粉,他看到悬石精准地砸在预定位置——隘口通道最窄处。清军前锋约二百人被堵在石门内侧,挤在悬石和隘口岩壁之间那片不到三十步长的狭窄通道上,盾牌手被后面的人挤得贴在岩壁上,盾牌卡在岩壁和后背之间动弹不得。长枪手被挤得枪杆竖都竖不起来,有人试图从巨石侧面攀爬过去,手脚并用地扒着湿滑的岩石,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猎兵的线膛铳点掉了。
清军后队被堵在悬石北侧的山脊小道上,进退不得。额尔赫的传令兵在盾牌阵后面拼命挥舞令旗,旗语是“收缩、结阵、等令”。额尔赫没有慌——他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之后,做出的第一反应不是冲锋救人,不是掉头逃跑,是收缩结阵守住山脊通道。他很清楚前锋救不回来了,现在要做的是保住主力。
“他不往前冲。”刘千户蹲在戎易旁边,弓已经张开了,箭搭在弦上。他瞄的是盾牌阵边缘一个正在探头观察地形的清军斥候,弓弦被他用拇指轻轻压着,引而不发。
“他不冲,我们也不下去。”戎易放下单筒望远镜,“就在山脊上打。铳手继续压制前锋,猎兵换位,打后队盾牌阵里的军官。等他想明白要冲的时候,前锋已经没了。”
命令传下去。阿桂带着猎兵小队从山脊西侧凸岩转移到悬石上方一处更靠前的乱石堆后——那里是冬天刘千户搭营房时无意间发现的一个天然狙击位,几块风化的花岗岩交错堆叠,中间有条缝隙刚好能架铳,正对着悬石北侧的后队盾牌阵。阿桂趴在石缝后面,把甲一的铳管伸出去,透过石缝看着下面清军盾牌阵里那个还在挥舞令旗的传令兵。
他瞄的不是传令兵本人。是传令兵身后那个骑在马上的军官。那军官正举着单筒望远镜往山脊方向看,镜头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阿桂把铳口往右偏了半指——偏多少是凭手感,线膛铳在一百二十步外的弹道偏转他已经在冬天的无数次练习中记住了,不需要再在脑子里算。他扣动扳机。铳声在山谷里炸开,后坐力撞在他右肩上,被冬天反复射击磨出薄茧的肩窝稳稳地扛住了。军官一头栽下马,望远镜脱手掉在泥地里,镜片从镜筒里摔出来,碎成了几片。
“打中了。”阿桂收回铳开始装第二发弹,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没少——清铳管、倒火药、裹鹿皮、塞铅弹、通条捅七下。何守成在冬天教他的七下,他练了上千遍,闭着眼睛都能捅到位。旁边的小石趴在另一个石缝后面,虎口上新结的痂蹭在花岗岩碎面上,蹭掉了一小块。他没有吭声,只是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瞄着盾牌阵里另一个军官。阿桂在冬天跟他说过,怕铳又炸就多看看别人怎么打,看多了耳朵就习惯了。刚才阿桂放铳时,他在旁边看着——看着铳管里的火药是怎么喷出去的,后坐力是怎么从铳托传到阿桂肩上的。现在轮到他了。他扣动扳机,铳响了。他没有闭眼。盾牌阵里第二个军官捂着肩膀歪倒,盾牌阵晃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就是隘口伏击战的节奏——不是一口气压上去,而是一层一层地剥。猎兵打军官和传令兵,滑膛铳打暴露的步兵。清军后队被压在山脊小道上动弹不得,每次试图组织反击,指挥官就被猎兵点掉;每次试图往前推进清理悬石,盾牌阵就被从侧面打穿。
前锋那边已经没有铳声了。不是打完了,是没目标了。隘口内侧的二百清军前锋在交叉火力下全军覆没,尸体堆在悬石下面,最上面的人还保持着试图攀爬巨石的姿势,手搭在岩石边缘,手指已经僵了。血水混着雨水从岩石边缘往下淌,滴在下面的碎石上,被雨水稀释后变成淡红色,顺着山脊裂缝往下渗。
额尔赫终于动了。不是往前冲,是往后退。他下令后队沿着来路撤回山脊北侧的岔路口,然后绕道走另一条岔路——那条岔路通向山脊西侧的一个枯谷。老蔫冬天勘察时用竹竿敲过枯谷的地面,回音发空,底下有暗洞;谷口极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都是垂直岩壁,出口一堵里头的人出不来。老蔫当时说“这是死地”,戎易在地图上给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若清军走此路,可合围。何守成冬天铸的新炮在隘口试炮后,又用骡子拉到枯谷口东侧高地上试过射击角度,确认炮口能覆盖整个谷口通道。阿桂带着猎兵在枯谷两侧山脊上标记了射击点位。杨秀娘的账册上,枯谷伏击的物资清单已经单列了一页——便携干粮、备用火药、担架、旧布裹伤布。现在额尔赫正带着他的主力往这个圈里走。
“他选错路了。”刘千户放下弓。
“他没选错。”戎易站起来,把斧子别回腰间,“在他的情报里,这条岔路是绕过隘口的唯一通道。他不知道枯谷没有水源,不知道枯谷的出口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不知道我们在冬天把这片山走遍了。”
刘千户没有接话。他把弓弦松了半圈,箭放回箭壶——那支红翎箭还在箭壶最边上,老蔫蹲了三天削好的红翎箭,箭杆烤了四遍烤得笔直,尾部开槽比普通箭深两分,翎羽用桐油封口防水。刘千户在开春时说过这支箭留着射第一箭。第一箭还没射出去,不是他不想立刻射——是清军一直没有冲到弓箭射程内。戎易的战术设计太密了,猎兵的线膛铳、步兵的滑膛铳、何守成的炮,一层一层把清军挡在百步之外。弓手没有用武之地,不是遗憾——是奢侈。
戎易随即下令:猎兵留在隘口继续压制后队盾牌阵,不让额尔赫回头;步兵营从山脊往北平行推进,走老蔫标的那条侧面山路抄到枯谷出口;火器营把新炮拆下来往枯谷方向运,在枯谷出口东侧高地上重新架设阵地;所有人轻装,带足弹药,不留预备队。
步兵营出发时,刘千户蹲在路边等最后一个兵跟上队伍。那人蹲在地上重新绑绑腿——绑腿带子在隘口碎石里磨断了,是他昨晚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走了半天山路就崩了线。他咬着牙用力打了个死结,站起来追上队伍。刘千户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出发前在军械所门口最后一次摸弓背上那道旧痕。那是渡口阻击战留下的——一颗清军铳弹擦过弓背,留下一道斜斜的浅沟。他每次临战前都会摸一下那道痕迹,像是在确认弓还是那把弓,自己还是自己。从浅滩到渡口到隘口,这道痕迹一直在。今天打完枯谷,弓背上会不会再多一道?
小孟带着他的侦察队走在步兵营前面。他对这片山已经烂熟于心——从冬天到开春,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在山里走了上百遍,哪条岔路通哪个谷、哪片松林能藏人、哪段山脊路泥泞难走,他闭上眼睛都能指出来。老蔫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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