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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枯谷

    第十二章 枯谷 (第2/3页)

的那条侧面山路他走过很多次:从隘口往北走两里,在一片马尾松林里右拐,沿着一道干涸的溪沟往西翻过一道低矮山梁,山梁另一侧就是枯谷出口。此刻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用刀背拨开挡路的灌木,步子又快又稳。阿桂带着猎兵在山脊上平行移动,透过松枝缝隙能看到小孟的身影在林间一闪一现。

    何守成把新炮从隘口拆下来,用骡子驮着翻过山梁。山路泥泞,骡子蹄子在泥里打滑,巴图鲁钉的掌铁在泥里刨出一道道深沟。何守成在骡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嘴里骂道:“平时吃得比老子还多,现在给老子使点劲。”骡子打了个响鼻,猛一使劲把炮拖过了山梁。到了枯谷出口东侧高地,何守成亲自选炮位——一块被青冈栎根系固定住的硬土平台,整个冬天都没有松动过。他蹲在炮架旁边做瞄准线校准,用手指在炮口前方比了一条直线,对准谷口通道最窄的位置——谷口只有一人宽,两侧都是垂直岩壁,清军要出谷必须一个一个往外钻。他把炮口往下压了半指,然后在炮架底座下垫了一块薄石片调整仰角。昨天隘口首发打偏半指,他在战后摸着炮管确认烫痕纹路时已经把这半指的修正值刻在了心里,今天不用再算。

    杨秀娘在后方接到传令后把辎重营分成两队——一队留在隘口继续收容伤兵,另一队由她自己带着跟着步兵营的路线往枯谷方向移动。担架不够,她把几个民夫的独轮车腾空了,车板擦干净铺上两层旧布,临时改成运伤员的板车。周怀义推着其中一辆,车板上堆着几捆箭和两桶新配火药——就是他在开春前用独轮车推上山的那两桶。推到枯谷口高地下面时,一个民夫推着空板车从旁边过,车轮在泥里打滑,车身歪了一下,车板上没固定好的空麻袋滑下来掉在泥里。周怀义把独轮车停稳,弯腰帮他捡起麻袋,拍了拍上面的泥,放回车上。然后他把独轮车的车把重新握紧,膝盖顶住车把——膝盖上那两个冬天推车磨出的破洞已经裂成了两片布,每片布的边缘都磨得起毛,露出底下的皮肉,旧茧旁边又添了新磨的红痕。

    额尔赫的主力进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枯谷里没有水源,只有几棵枯死的老松树和满地的碎石。清军行军了一整天,人困马乏,进谷以后第一件事是找水。找了一圈没找到,士兵们开始接岩石缝里渗出来的雨水,用头盔接着,一滴一滴地攒。有一个清军士兵趴在地上用嘴去舔岩石表面的青苔——青苔上沾的雨水不足以润湿嘴唇,他舔了一嘴青苔渣子,苦得直皱眉头。额尔赫派了人往谷口探路,探路的尖兵回报:谷口太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大军出不去。如果从谷口一个一个往外钻,外面有人堵着,出来一个死一个。

    额尔赫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进了死地。但他没有立刻下令突围。他的判断是:天快黑了,黑夜不利于进攻方,守住谷口等天亮再冲,减少夜战的混乱损失。他下令全军在枯谷里扎营,守住几个制高点,等天亮再说。清军开始在谷底用碎石垒简易工事,有人在低声用辽东土话交谈,说的是开春以后还没翻的麦地。

    这个命令在小孟看来是致命的。他趴在谷口东侧高地上,透过暮色看着谷底清军开始扎营,压低声音对戎易说:“他在等天亮。谷里没有水源,清军带了干粮但没带水。明天中午之前,他们就会开始脱水。再拖一天,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站不起来了。”

    “他不会等到明天中午。额尔赫没有在缺水的枯谷里扎过营,缺水的影响他算不准,但他一定会发现不对劲——今夜清军士兵就会开始找水喝,找不到水军心就会动摇。”戎易看着谷底微弱的篝火,那些火光照出清军士兵疲惫的脸。有个年轻清兵正用头盔接岩石缝里渗出来的雨水,滴了半天才攒了小半头盔底,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剩下的递给旁边一个年纪大的伤兵。年纪大的伤兵摇了摇头,没有接。

    额尔赫确实在半夜发现了缺水对士气的影响。几个骑兵的马因为缺水开始焦躁嘶鸣,士兵们把自己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分给马喝——马渴死了辎重就没人驮,但他们自己的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嘴里拉出黏稠的唾液丝。有人开始舔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汗干了之后留下的盐粒在舌尖上化开,暂时压住了渴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干渴。额尔赫决定不等天亮了——提前突围。

    突围的命令一下,枯谷里立刻乱了。清军步兵往谷口通道涌去,盾牌手在前,长枪手紧随其后,试图从狭窄的谷口硬冲出去。但谷口太窄,每次只能容一两个人侧身通过,士兵们互相推搡挤在出口前,队形彻底失了控。盾牌手被挤得盾牌举不起来,长枪手挤在岩壁之间连枪杆都转不动方向,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被堵在岩壁缝隙里出不去。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惨叫声在狭窄岩壁间反复回荡。

    何守成蹲在炮架旁边,手里拿着火把。他的手指上冬天试火药烫的旧疤旁边又添了新口子——在隘口拆炮架时扳手打滑,虎口被螺丝划了一下,他自己用破布裹了裹,裹得不太紧。杨秀娘在冬天给他包扎时说过要缠紧一点,他说缠紧了手指弯不过来不方便干活。此刻他把火把凑近火门,没有立刻点火——他在等。谷口通道前清军挤成了一锅粥,最密集的那一瞬间还没有到来。他等了几息,等谷口前的人群密度达到最高——前排的人被后排推着挤在岩壁上,后排的人还不知道前面是死路还在往前涌,两股人浪在谷口撞在一起,盾牌手被夹在中间连呼吸都困难。就在这一刻,他把火把按上了火门。

    新炮在夜空中喷出火光,炮弹正中谷口通道最窄处的密集人群。碎石和弹片在狭窄岩壁间反复反弹,杀伤范围远超平原上的同口径炮击。前排盾牌手被冲击波掀倒,盾牌脱手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弹回来砸倒了另一个兵。后面的人被气浪推得往后仰,枪杆戳到了自己人的后背。一发炮弹几乎堵死整个谷口。

    铳声紧跟着炮声响起来。阿桂带着猎兵从两侧山脊高处往下打,专打谷口人群中还在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小石趴在他的碎石堆后面,虎口上新结的痂在铳托上蹭出了血,他用旧布重新缠紧手指,把铳管从石缝里伸出去,瞄准谷口一个正在喊话的军官。铳响了。军官捂着肩膀歪倒。小石收回铳开始装弹,装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缩脖子——不是因为忘记了怕,是因为耳朵已经习惯了。阿桂在冬天跟他说,怕铳又炸就多看看别人怎么打,看多了耳朵就习惯了。现在他趴在碎石堆上放了好几铳,每一次都没有闭眼。

    清军步兵在谷口和三面山壁之间彻底失去了有效抵抗。有人在谷口被堵后回头往谷底跑,撞上后面涌上来的后续部队,两股人流在谷底撞成一团。有士兵扔了刀往山脊上爬,试图从侧面翻出枯谷,但枯谷两侧的山壁被冬天雨水冲刷得又滑又陡,手指抠进岩缝里指甲缝里全是碎石灰,爬到一半手滑摔下去撞在碎石堆上,闷哼一声就不再动了。

    额尔赫没有出现在谷口。阿桂在望远镜里看到他的护卫队正在往谷底东北角移动——那里有一道地下水侵蚀形成的溶沟,很窄,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完全遮住了。小孟在冬天勘察时没有发现这条溶沟,老蔫也没有。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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