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5章:藤椅下的第一片落叶 (第3/3页)
老李没回头。
阿黄走到他脚边坐下。
“这片叶子,像不像护城河边的柳叶?”
阿黄看了看。不太像,柳叶是细长的,这片叶子是圆的。但它还是摇了一下尾巴。
老李把叶子收进口袋,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这一次他站得很慢,中间停了一回,腿抖了两下,但还是站起来了。他低头看着阿黄,目光里有种阿黄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重,像护城河的水。
“明天……”老李说,“明天要是太阳好,咱们再去河边。”
阿黄摇尾巴。
“你走前面。”
阿黄歪了歪脑袋。平时都是它跟在老李左脚边,老李从不让它走前面。
“走前面。”老李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我跟着你。”
阿黄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老李站在藤椅旁边,手扶着椅背,对它摆了摆手,意思是继续走。阿黄就继续走,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老李还在院子里站着,暮色里他的身影又薄又小,像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随时会被风吹掉。
那天晚上老李咳得比前一天更厉害。阿黄把脑袋搁在床沿上,老李的手搭在它头顶。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阿黄不敢动,连呼吸都放慢了。它听见老李的呼吸声里有哨音,有痰音,有一种它从没听过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裂开的声音。
它用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心。老李的手心是热的,干燥的,老李的手指在它舌头上轻轻蜷了一下。
“阿黄。”老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很轻很轻,“你李婶走的时候,我在医院陪她。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老李,你以后要好好的’。我没做到。我把自己过成了这个样子。”
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你比她强。”老李说,“你一直陪着我。一天都没走。”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
“明天要是太阳好……”老李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听不见了。阿黄等了一会儿,只等到他睡着后沉重的呼吸声。那种呼吸声里有水泡在翻,咕噜咕噜的,像护城河底下的暗流。
阿黄趴在床沿上,没有睡。它看着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藤椅扶手上那片白天落下的槐树叶还没掉,在月光里像一枚小小的银元。阿黄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一直到天边泛白。
天亮了。
太阳很好。老李没有起来。
阿黄用鼻尖拱了拱他的手。那只手温的,但不蜷了,松开了,指头摊着,像一片从枝头掉下来的叶子。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没有反应。
它趴在床边等着。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李的脸上。老李的脸比昨天更灰了,但很安静。胸口不起伏了,那种带着哨音的呼吸声也没有了。阿黄把脑袋搁在他的手心里,等着那只手像往常一样落下来,摸它的头。
手没有落下来。
阿黄趴了很久。太阳从东墙移到西墙,院子里的槐树又落了很多叶子。有一片落在藤椅上,有一片落在靠垫上,有一片落在院子中间那个空了的大铁盆里。阿黄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藤椅上的那片叶子叼起来,放在藤椅下面的阴影里。然后又回来,把靠垫上的叶子也叼过去,放在一起。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只是觉得,那些叶子不该落在老李坐过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张婶来了。她推开门,看见阿黄蹲在床边,老李躺在床上没有动。张婶叫了两声“李叔”,没人应。她走过去,手在老李的鼻子底下探了探,然后猛地缩回来。阿黄看见张婶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嘴里念叨着什么,一边念叨一边往后退,退到门口,掏出手机打电话。
阿黄没有动。它听见张婶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又急又快。它听不懂那些话,但它听出了张婶声音里的慌张。那种慌张让它不安。它用鼻尖又拱了拱老李的手。手还是温的,但那种温在一点一点退下去,像一杯搁久了的热水,慢慢凉了。
后来来了很多人。穿白衣服的,穿蓝衣服的,还有张婶。他们把老李抬到一张白色的床上,推着往外走。阿黄跟在后面,被张婶拦住了。张婶抱住它的脖子,不让它跟出去。阿黄挣扎,爪子在地上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阿黄,别去。”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别去。”
白色的床被推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了,开走了。阿黄扒着窗户,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它叫了一声,又一声。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应。
那天晚上张婶没有走。她给阿黄倒了水,放了狗粮,把堂屋的灯留着。阿黄没有喝水,也没有吃狗粮。它走到院子里,在藤椅旁边趴下来。藤椅下的阴影里,那两片叶子还在。它把鼻子搁在叶子上,闻了闻。叶子上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混在一起,淡淡的。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藤椅上。阿黄抬起头,看见老李平时靠着的那个位置空着。月光铺在藤椅的座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它跳上藤椅,转了两圈,趴下来。藤椅的座面是凉的,但椅背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它把脑袋搁在扶手上,鼻子蹭着靠垫。靠垫上的藏青色布料磨得起了毛,沾着老李的头发,白的,短的。
阿黄闭上眼。梦里它还在护城河边,柳絮飞得满天都是。老李在前面走,它跟在后面。老李回头喊它:“阿黄,慢点跑。”它跑过去,扑到老李腿上。老李蹲下来,摸它的头,说:“跟我回家吧。”
月光照着藤椅上的阿黄。它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院子里又落了一片叶子,飘着,飘着,最后落在藤椅的脚边,和老李坐过的那个位置,隔了一尺的距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