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太子刘据 (第3/3页)
,然后咯咯地笑起来,搂着武帝的脖子喊:“父皇好厉害!”
武帝板着脸训他:“骑马要稳住重心,眼睛看前,别往地上瞟。”可他的手一直在轻拍太子的背,一下,又一下。
秋苹站在人群外,泪水突然涌上来。她想喊,想冲过去对武帝说:陛下,您多陪陪他吧,多抱抱他吧。可她知道,天子是没空陪一个孩子长大的。明天、后天、明年,会有更多的奏章、更多的战事、更多需要帝王权衡的天下大事。而这个孩子,这个会在父亲怀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注定要在漫长的等待中独自长大。
果然,太子渐渐大了,武帝来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东宫的日子变得安静而漫长,太子开始跟着太傅读书,学着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他变得越来越像武帝——沉稳、内敛,笑起来时眼里的光藏在深处。偶尔秋苹为他梳头,会从镜子里看见他望着窗外出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寂寥。
她知道他在等。等父亲的关注,等一个拥抱,等一句夸赞。可宫墙太高了,未央宫太远了,那些声音传不过重重楼阁,只能在风里散成碎片。
征和二年,太子三十八岁。
那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梧桐叶还没黄透就开始往下落,铺满了东宫的石阶。秋苹老了,鬓边有了白丝,手也不似从前稳当。她每天清晨仍然会去给太子送一碗莲子羹,那是她从小做到大的,莲子去芯,加一点桂花蜜,太子总说这是东宫里最暖的味道。
可那日她端着羹走到殿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太子的声音沙哑:“父皇信了那江充的话?”另一个声音在劝:“殿下,陛下病重,奸人当道,不如……”
“不如什么?”太子猛地站起来,案上的竹简哗啦啦掉了一地,“不如起兵?你是要让我弑父?”
秋苹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她踉跄着退到廊柱后面,背抵着冰凉的石柱,浑身都在发抖。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细碎的金色花瓣落了一地,甜香得几乎让人窒息。她想起那个婴孩的笑,想起周岁宴上武帝把他举过头顶,想起上林苑里那匹惊马和父亲稳稳接住的一抱。
可什么都变了。
后来的一切像一场噩梦。太子起兵,长安大乱。秋苹被关在掖庭的偏殿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不知道太子在哪里,不知道皇后在哪里,只能跪在冰冷的地上,一遍一遍地念着佛号。
再后来,有人来传话:太子死了,在湖县。
秋苹没有哭。她只是抬起头,望着殿顶的藻井——和当年小刘据出生时望见的是同一片。那上面的彩绘已经被烟尘熏得黯淡了,只剩一些模糊的云纹和仙鹤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自己第一次抱起那个孩子,他冲她笑,笑得毫无防备。那时候她湿了眼眶,以为那就是最深的痛了。
原来不是。原来真正的痛是没有眼泪的,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风吹过去,发出呜呜的回响。
后来武帝老了,会常常一个人坐在太液池边,望着东宫的方向发呆。有一回秋苹去送茶,听见他喃喃自语:“朕的据儿啊……”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秋风里,转瞬就散了。
秋苹退出去的时候,天正下着蒙蒙的细雨。她站在廊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婴孩的笑。那笑穿过漫长的岁月,穿过巫蛊的烽烟和湖县的荒草,穿过一个帝王的悔恨和一个侍女的眼泪,轻轻地、轻轻地落在她心上。
她闭上眼,觉得脸颊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下来。
这回她终于可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