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瓢新粟,爹娘送行 (第3/3页)
粗粝。
“莫要逞匹夫之勇。军中听从什长、校尉号令,同袍危难,该伸手便伸手,敌势汹汹之时,亦不可盲目冲上前去送命。”石老根目光扫过儿子尚显稚嫩的眉眼,“家就在此处,田亩在此,宅院在此,爹娘也在此地等着你归乡。”
石安垂眼,低头看向手中木瓢,瓢内金黄粟米随着手臂细微晃动,沙沙摩擦。数粒新粟,顺着木瓢那道旧豁口,持续不断零星滚落,砸在夯土地面,发出细碎轻响。
母亲转身返回灶房,取出一方缝补多次的粗布包袱,摊开在阶石之上。包袱布底色已经泛灰,边角打了数块不同颜色补丁。她把几件替换短褐、一双厚布袜一层层叠放整齐,又寻出一小块晒干的盐巴,用麻布小片裹牢,一并压进包袱内里。
“陇右一路荒僻,村落稀疏。盐块随身收好,行路出汗耗力,少不得盐分。”母亲收拾包袱,指尖动作不停,说话之时并不抬头,“路上切莫轻信陌路人言语,同行戍卒结伴而行,彼此相互照拂,不要单独离队独行。”
石老根弯腰拾起地上桑木烟杆,却依旧不曾装填草烟,只是握在手心反复摩挲。他抬眼望向北方,远方地平线上的山影淡淡的一层灰蒙,那便是陇右群山的方向,过了群山,便是河套戈壁。
“乡里阿仲,比你年长三岁,前年曾经去过河套戍边,此番他也应募。待到明日破晓,你们二人便可结伴,一道跟随募兵队伍出发。”
石安听到阿仲二字,眼睫轻轻颤动。村中的阿仲,往年农闲之时常来石家院落闲谈,袖口之下总藏着不易洗净的暗褐色旧痕,往日石安问起,对方总是含糊搪塞过去。
院外,数只麻雀落进打谷场,蹦跳啄食地上遗落的谷粒,扑棱翅膀,叽叽喳喳啼鸣。秋风卷动秸秆,成捆的干草微微摇晃。
母亲将捆扎结实的粗布包袱递过来。布绳捆得很紧,打结之处牢牢锁死。石安一手抱着盛满新粟的木瓢,另一只手伸出去,接过包袱,包袱带子压在肩头。木瓢沉甸甸坠在手上,衣襟内的麦饼还残留着灶火烘烤的余温,肩头包袱沉沉下坠,三样东西,便是他奔赴边关全部行装。
石老根与母亲并肩立在小院当中,秋日天光落在两人身上,将身影缩得很短。
石安立在院落中央,目光掠过土坯屋舍,掠过菜畦,掠过墙角那只空空余下大半粟谷的陶瓮。
远处村道传来铜铃摇晃之声,募兵队伍的车马已经抵达村口,车轮碾过泥土,轱辘声响一点点靠近。
母亲嘴唇翕动,重复一遍方才说过的话语,声音放得更轻,混在呼啸秋风之中。
“一定要活着回来。”
石安握着木瓢的手指,又收紧几分。瓢内新粟继续沙沙流动,又几颗金黄颗粒,顺着木瓢的豁口,坠落在脚下的泥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