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茅屋寒夜 (第1/3页)
北风像刀子一般,呜呜地刮过荒凉的旷野。
沉沉夜幕笼罩着村落,远处零星几户人家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村尾那间低矮破败的茅草屋,黑漆漆一片,半分光亮也无。
茅草屋四壁土墙斑驳脱落,泥砖裸露在外。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裂开数道缝隙,一轮冷月悬在天上,冷白的月光顺着缝隙漏进屋内,投下几道细长惨淡的光柱。
屋子里家徒四壁。
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木床,床上蜷着一个苍老的身躯。那是六十七岁的牛老根。
他身上只盖着一床借来的灰白薄被,寒气无孔不入,浸透他衰老的骨头。旁边缺腿的小方桌拿砖头垫着,桌上摆着一只豁口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早已凝透的冷粥。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正对床铺的土墙上,贴着四张泛黄卷边的奖状,纸上布满水渍霉斑,那是四个孩子年少时的荣光。
冷月光切割着屋子,大半空间沉在浓重的黑暗里。
牛老根躺在被窝里,气息微弱,胸口浅浅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哑的痰音。面色蜡黄干枯,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花白稀疏的乱发黏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半睁的眼睛浑浊无光,只有偶尔眼珠缓慢转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他干枯皲裂的手从被子里颤巍巍伸出来,骨节粗大,指甲缝嵌洗不净的泥,拼尽全力朝着桌边那只粗瓷碗探过去。
只差一点点。
终究还是够不到。
那只手在空中虚悬片刻,力气散尽,重重垂落回床沿。指尖刮过木床,发出一丝细碎的声响,伴随着老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身上到处都疼,每一寸骨头都浸在刺骨的寒凉之中。牛老根咬着牙,费力地翻过身,脸朝向土墙,目光落在墙上那四张奖状上。
大柱、二柱、三柱、小莲。
那是他一辈子的念想。
往事如同潮水,猛地席卷了他濒死的意识。
恍惚之间,周遭的冷寒尽数褪去,眼前浮现出二十年前牛家老宅的模样。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洒在土院当中,院墙挂着一串串通红的辣椒,院中间一棵老枣树,枝头坠满红彤彤的枣子。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芦花鸡在院子里悠闲啄食,收音机咿咿呀呀播放着***。
年轻的牛老根,二十出头,身板结实黝黑,肩上挑着沉甸甸两筐稻谷,满头大汗迈步走进家门。
四岁的大柱正蹲在地上玩泥巴,看见爹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牛老根把扁担靠在墙边,拿袖子抹一把脸上的汗水,从裤兜摸出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蹲下身,举到儿子面前,脸上满是憨厚的笑意:“大柱!爹回来了!看爹给你带啥了?”
小大柱抬起满是泥点的小脸,一把接过糖,笑得露出缺掉的门牙,大声嚷嚷:“爹最好了!”
牛老根开怀大笑,伸手将孩子抱起来,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转圈。大柱咯咯的笑声回荡在小院,糖纸在风里轻轻飞舞。
“爹的乖儿子!爹砸锅卖铁也供你念书!”
那时候,他满心以为,只要自己肯拼命,孩子们将来都会有出息。
画面一转,又是数年过去。
镇上老旧的杂货铺,木头柜台,头顶一盏昏黄吊灯。八岁的二柱扒住柜台边缘,踮起脚尖,眼睛死死盯住玻璃展柜里那盒十二色水彩笔。包装盒印着花朵彩虹,旁边贴着手写价签:一块二。
牛老根站在儿子身后,看了看孩子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价格,眉头微微一拧,随即伸手摸向贴身衣兜,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递给掌柜。
“二柱喜欢画画,爹给你买。好好画,将来考美术学院!”
二柱双手紧紧抱住水彩笔盒子,眼眶微微发热,仰起头,眼神无比认真:“爹!我长大了一定孝顺你!”
可这份许诺,后来终究落了空。
记忆继续流转。
农家小院,六岁的三柱奔跑玩耍,脚下被石头一绊,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破,鲜血渗了出来。孩子愣了两秒,随即嚎啕大哭。
牛老根慌忙冲过去,一把抱起三柱,低下头对着流血的膝盖轻轻吹气,柔声哄劝:“不哭不哭,爹给你吹吹就不疼了。三柱是男子汉,不哭。”
后来他背着流血的三柱,满头大汗一路疾跑冲进简陋的村卫生所。为这个顽劣的小儿子,他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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