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茅屋寒夜 (第3/3页)
小的白点。光点慢慢扩大,如同墨水里滴入一滴牛乳,白光一点点吞噬无尽黑暗。
很快,整片空间化为一片均匀刺目的纯白。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草木,世间万物尽数消失。
牛老根站在这片虚空之中。
他愣住了。
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不再干枯皲裂,不再布满老年斑。这是一双年轻有力,骨节结实的手掌。身上是二十多岁的体魄,脊背挺拔,头发乌黑浓密。
“这是……怎么回事?”他茫然开口。
四面八方,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环绕在整个白色空间。
“牛老根,你一辈子为儿女呕心沥血,死得凄凉。天道怜你赤诚之心,许你重走一世。”
牛老根浑身震颤,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止不住发抖:“重来?重来一世?”
“你将回到长子牛大柱出生那天。前尘已了,此后如何,看你这一世怎么走。”
话音落下,刺眼白光轰然炸开,席卷一切。
轰隆一声巨响。
光影翻天覆地。
……
暖融融的金色晨光。
朦朦胧胧,映入眼帘。
牛老根睁开双眼,视线先是一片模糊,慢慢对焦。
木梁上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墙上贴着旧报纸,还有一张老旧画像。糊着白纸的窗户透进柔和日光,细小的金尘,在空气里悠悠飘荡。
耳边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还有窗外此起彼伏的鸡啼,远处隐约飘来广播体操的乐曲。
“哇……哇……”
他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头冷汗。
低头望向自己胳膊,结实健壮,充满年轻人的力量。
他转过头。
床边,十九岁的王翠花,两条乌黑粗麻花辫,面色带着刚生完孩子后的虚汗,脸上洋溢着虚弱又幸福的笑意,怀里襁褓裹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老根,快看,儿子!咱有儿子了!”
牛老根的目光落过去。
襁褓中的小婴儿闭着双眼,小嘴一张一合,粉嫩嫩的小脸。
这是大柱。
刚刚降生的大柱。
前世所有悲剧,正是从这一刻开始。
牛老根心里五味杂陈,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尖锐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
他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纸质日历,红色印刷字迹清清楚楚——1969年9月15日,己丑年八月初四。
真回来了。
他二十二岁,翠花十九岁,大柱刚刚降生。
滚烫的泪水涌上眼眶,蓄在眼底,却没有落下来。这泪水不再是前世的绝望悲伤,而是压抑的决绝。
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牛老根抹了一把脸上湿意,看向妻子,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翠花,这个儿子……咱们得好好养。不是惯着养,是正正经经地养。该管的管,该教的教。不打不长记性,不骂不知道规矩。”
王翠花一愣,满脸疑惑:“你这是咋了?刚才还好好的,当爹了高兴还来不及呢,说这些干啥?”
牛老根望着襁褓里的新生儿,眼神沉重,一字一句:“你信我。这一回,我绝不让这孩子走他……走那条歪路。”
短暂沉默,他握紧拳头,语气果决:“翠花,从今天起,咱家的规矩,我来说了算。”
王翠花看着丈夫眼中那股从未见过的坚毅神色,心里虽全然不解,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牛老根赤着脚,踩在屋内微凉的泥土地上,迈步走向那扇老旧木门。
双手一推。
“吱呀——”
木门敞开。
灿烂的秋日阳光汹涌而入。
门外,一望无际的稻田铺展向远方,金黄稻穗随风起伏成滚滚波浪,远山笼罩一层淡淡的晨雾,天高云淡。
牛老根站在门框之下,背对着屋子,深深吸了一大口混着泥土与稻香的空气。
挺拔的背影,被朝阳镶上一圈耀眼的金边。
心底的誓言,响彻灵魂深处。
这一世,疼爱不是溺爱,管教才是真爱。
他牛老根,绝不会再死在那间凄冷的茅草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