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杀 (第3/3页)
再也挺不直,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踉跄半步,随后重重跪倒在泥泞之中。落地的一瞬,他又呕出一口血,这一次的血色偏深、偏稠,顺着嘴角淌下时拉了很长一条暗线,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原本周身流转的暗影黑雾迅速萎靡,像被风吹散的炊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淡。那些原本还在刃身缠绕的残余暗影之力纷纷从刀刃表面剥落、碎裂、飘散,他手中的短刃脱手掉落,刃尖扎进泥地里,倾斜着插在那里,像一面折断的旗。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猛地放缓——那放缓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有人从体内掐断了供气的源头。胸膛起伏的幅度从剧烈骤降为微弱,越来越浅,越来越轻,最后几乎看不到胸口有任何抬升的迹象。心跳的声音原本隔着一层薄薄的劲装还能隐约辨出频率,此刻却像是沉进了深水里,模糊、遥远、几乎听不见。
他整个人彻底瘫软了。四肢松散地摊在泥地上,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搭在湿泥里,指节微蜷却无力握紧;右腿半屈半伸,脚掌侧翻,靴底沾着的泥浆缓缓淌开;头垂在胸口,兜帽边缘耷拉下来遮住半张脸,那副愤恨绝望的表情仍然凝固在嘴角的弧度与眉骨紧蹙的纹理之间,却又多了一层灰败的底色——那是生机流失的皮肤才会泛出的青白。
残存的暗影之力彻底消散了。刃身上的最后一缕黑雾飘散到空中,融入夜色,再无踪迹。他的身体甚至微微抽搐了两下,幅度极小,像濒死之人最后的神经反射,之后便彻底静止。
整条窄巷骤然安静下来。原本那场搏杀中翻涌的暴烈气息像被人同时抽掉了支撑,只剩下僵冷滞重的躯体与一地的泥泞血迹。他的脸埋在自己呕出的那摊暗红血水里,左肩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但渗出的量已经越来越小——像是体内的血快流尽了。
如果有人在近处观看,会看到一个满身旧伤的精英刺客终于撑不住崩裂的经脉与溃散的本源,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不甘的咆哮与绝望的凝视后轰然倒下。愤恨、痛苦、虚弱、生机流逝,每个细节都透着无法伪装的真实。
而这一切的表演,从头到尾只用了不到五次呼吸的时间。
兜帽阴影遮盖下,残存瞳孔死死锁着数步外的林凯,心底藏着疯狂盘算:只要这少年放松戒备上前半步查看,他便引爆体内仅剩全部暗影本源,掀起毁灭性暗影爆——哪怕修为大跌也要击杀对方,至少留得一条命在。此刻他心中笃定:区刚进阶盗贼,绝无看穿他刻意伪装濒死的本事。
林凯稳稳停在数步之外,没有半分上前探查的念头——凝神催动词条鉴知,淡蓝色半透明光幕立刻浮现在影鸦周身:
【影鸦(精英阶刺客)】
肉身状态:圣光圣刺贯穿肩伤未愈,腰侧麻痹毒箭侵入血脉,躯体行动力大幅折损,体表伤势持续恶化
体内本源:暗影力量残余三成,刻意压抑流转,潜藏爆发式暗影自爆秘术
完整词条将对方所有伪装与暗藏杀招一览无余——假死搏命的算计被瞬间看破。
林凯眼底不起半分波澜,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摸出腰间剩余的第二支淬毒短弩,稳稳抬臂,弩尖直指影鸦毫无防护的脖颈要害,指尖干脆利落扣动扳机。
咻——扑哧!
锋利弩箭撕裂皮肉,狠狠贯穿影鸦颈侧经脉,混杂麻痹毒素的箭镞深深嵌入血肉深处。迅猛扩散的麻痹毒素顺颈间血脉直冲心肺,瞬间封锁全身气血流转。影鸦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萦绕周身的暗影黑雾如被沸水浇淋的墨汁,转瞬消融溃散;原本用来压制肩头圣光重创的秘法彻底崩碎,灼烧经脉的圣光内伤、腰侧毒箭侵蚀、颈间致命箭伤三重剧痛一同炸开——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
他费力掀开低垂兜帽,浑浊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几步开外的林凯——翻涌心绪混杂滔天不甘、无尽悔恨与彻骨绝望,五味杂陈压垮了他所有心神。
他恨自己太过轻敌——认定对方只是随手拿捏的底层学徒,低估了对方未卜先知的诡异手段,更低估了对方隐忍冷静的心智;悔当初贪图男爵许诺的丰厚酬劳接下这桩秘物追讨委托,明知魔法物品暗藏凶险却仍一意孤行;悔在圣光惩戒所深受重创后不肯及时抽身,非要执拗折返贫民窟埋伏,妄想拼死夺回秘宝;更悔方才缠斗时没能一鼓作气斩杀对手,反倒落入布设的陷阱,落得如今任人宰割。
他耗费半生苦修暗影刺杀术跻身精英阶刺客,行走圣临城多年从未失手——无数高阶目标殒命于他刃下。谁能料到,今日会栽在一名刚突破正式阶的新人盗贼手中?不但没能取回任务物品,反要葬送自己性命——多年苦修、一身本事尽数付诸东流。
浓烈悔恨如冰冷泥水死死淹没意识,眼底光亮一点点蒙上灰白浑浊的雾霭,四肢彻底失去知觉,体内残存暗影力量消散殆尽。最后一丝不甘念头消散——影鸦头颅重重歪向一侧,身躯瘫软在泥泞污水之中,再无动静。
林凯静静地立在原地,神情冷淡无波,眼底无半分怜悯——漠然注视着影鸦生机彻底流失、瘫软在泥泞里。待到对方再无挣扎动静,他才凝神——词条光幕再度覆上冰冷躯体:
【一具尸体】
他曾经是一名强大的精英职业者,而现在只是一具丑陋的尸体。生命体征:心肺完全停跳,全身经脉损毁,暗影本源彻底溃散,无任何潜藏生机。
淡蓝色文字缓缓消散。确认对手再无任何反扑可能,林凯才移步上前。他动作从容,借墙边散落枯枝泥土简单扫平地面打斗痕迹,拨动几个机括打开兽夹,扯过杂草掩盖方才绷紧的捕兽索,将缠斗留下的划痕与血迹尽数粗略遮蔽。做完简单清理,他俯身单手扣住影鸦肩头劲衣——如今突破正式阶的肉身力量远超从前,百多斤尸体被他轻轻松松拎起,无半分滞重。他不再停留,踩着满地湿冷泥泞,大步朝城郊最近乱葬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