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遗物与禁书 (第1/3页)
母亲头七那天,下了雨。
石桥村的雨不多,入了冬就更少,但头七这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刚好把坟前的新土浇成了泥。铁生和铁心在坟前烧完了纸钱,纸灰被雨水一打,贴在湿泥上,像一层灰白色的皮。
铁心没有打伞,铁生也没有。两个人并排站在坟前,雨打在肩膀上,布衣洇透了,贴着后背。铁生看见弟弟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哭,是冷。十二岁的孩子,淋了雨会冷。
铁生说:“回去吧。”
“再站一会儿。”
“你冷。”
“不冷。”
铁生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到弟弟肩上。铁心没推让,也没道谢,他把外袍拢了拢,下巴缩进领口。
兄弟二人又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溪水的声音从山下传来,雨打在溪面上,嗒嗒嗒,像很多手指在敲一面很薄的鼓。
“妈说过想葬在高处。”铁心说,“这里够高吗?”
“够高。能看见溪。”
“她能看见吗?”
铁生没回答。他不知道死人能不能看见东西。周伯说过,人死后灵魂散入天地,归天道所收,但他不确定。周伯是二境通灵,感知力有限,天道之门背后的东西,周伯说不清楚。没人说得清楚。
“走吧。”铁生拍了拍弟弟的肩。隔着湿布袍,手掌感受到的是凉。
头七过后,日子恢复了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村里人知道林家没了母亲,头七前还来看过几趟,送了些米面,头七过后就不来了。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没了爹又没了娘的两兄弟,旁人能说什么?“节哀”?说了也白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了也是客套。村人厚道,但厚道不等于会安慰人。
铁生也不需要安慰。他把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样,采药,煎药。只是药罐里没有药了。煎药的习惯改不掉,他有时候会在灶台前发呆,看着空药罐出神。灶火映在罐底。罐底那道净水阵还刻着,只是早不亮了。灵力早耗尽了,他没再补过。
铁心比他忙。铁心包揽了所有家务:劈柴、打水、扫地、做饭。铁心的饭做得不好吃,不是难吃,是没味道,盐放得多或者少,米煮得硬或者烂。以前这些都是母亲做的,铁心没学过,只能摸着来。
铁生吃弟弟煮的饭,从不评价,碗里的饭吃干净了就放下。铁心也不问“好吃不好吃”,他知道不好吃。两个人就这么吃,沉默地,认真地,把不好吃的饭吃完。
头七过后的第五天夜里,铁生又把父亲的笔记翻了出来。
他坐在自己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很细,火苗只有豆大。灵力耗尽后他点不起照明阵,只能用最原始的灯。
笔记摊在膝上,末页的阵图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模糊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像一堆纠缠的头发,看久了眼晕。他以前看不懂这张图,但这两天他把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某些东西开始连上了。
笔记前半部分是五行生克的基础论述: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这些他十岁就会了。中间部分是阵法原理——阵纹的画法、阵眼的选取、灵力传导的路径,这些他也能看懂。后半部分越来越难,但有一个概念反复出现:“天道之门”。
父亲在笔记中多次提到天道之门。不是作为传说,而是作为一个“可以验证的假设”。他写道:
“天道之门非虚构。方术中触及生死之界的禁术,其施术过程中会引发门的出现。门内存储‘真理’,即万物运行的法则。触门者可获真理灌顶,代价为身体之一部。此为天道等价之第三层。”
铁生在这段话下面停了很久。
“代价为身体之一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完好无损:十根手指,两片掌心,指节灵活。他现在用这双手刻净水阵、煎药、劈柴,它们什么都还能做。但如果他打开了那扇门……
他合上笔记,又打开,合上,再打开。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
第二天,铁生去了周伯的旧屋。
周伯走后,他的土屋没人住。屋檐下的干草药还在,但已经霉了。铁生推开门,门没锁——周伯从不锁门,灰尘扑面而来。
他在周伯的书架上翻了半天。周伯的藏书不多,大多是手抄的方术杂记,纸页发黄,字迹潦草。铁生找到了一本《天道禁忌录》,薄薄一册,不到三十页,是周伯年轻时候从什么地方抄来的。
禁忌录里列了六种天禁之术:一、招魂大阵,暂通生死之界,召唤亡者灵魂。二、封魂阵,将灵魂封入器物。三、仙石炼成阵,以活人灵魂炼制仙石。四、人造人炼成,以仙石制造灵体人形。五、天道之门开门阵,永久打开天道之门。六、长生炼成阵,炼制不老不死之躯。
每一种后面都有一行注解,说明禁忌的理由,不是“法律禁止”,而是“天道反噬”。注解的笔迹和正文不同,像是后来有人补上去的,补注者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写字帖。
“招魂大阵”后面的补注写着:“此阵非招魂之用。实为天道之门的开门阵。阵成之后,天道之门将自行显现。施术者将面临等价之第三层天道直接介入。代价不可预估,不可抗拒,不可偿还。凡欲用此阵者,先自问,你能付什么。”
和父亲笔记末页的那行补注,几乎一字不差。
铁生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你能付什么。”
他能付什么。
他有一双手,两条腿。他有方术天赋,周伯说的“老天爷赏饭吃”。他有弟弟,弟弟有一具肉身,两条腿,一双手。他现在还有一间屋,一口灶,几亩薄田。母亲不在了,父亲不在了,周伯不在了。
如果他把这些都付了呢?
他能换回什么?
铁生把禁忌录合上,塞进怀里,走出了周伯的旧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门口的干草药霉了,苦味发酸。
铁心发烧了。
也许是淋了雨,也许是这几天太累。十二岁的孩子,包揽所有家务,睡得少吃得多。铁生发现的时候,铁心正在灶前烧火,脸烧得通红,手还攥着火钳。
铁生把他从灶前拉起来。“你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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