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旧鞍 (第3/3页)
”
“数一数就知道了。”他说,“从冬天数到冬天,两个冬天。”
【切换】建炎五年 · 春 · 冷山 · 村口 · 老桦树底下 · 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顾惊澜又去了村口那棵树。
她不是为了看树。她是为了看树底下有没有别的。
她蹲下去,把手放在树根上,一寸一寸摸过去。
摸到离地四尺三的地方,她的手停了。
“有一道划痕。”
叶孤鸿过去看。
划痕很浅,是一道斜的,往南斜。划痕不长,一掌宽。
“是刻的。”她说,“刻完刮过,刮了一半。”
“刻的什么?”
顾惊澜把手指按在划痕旁边。
“刻的时候,起笔往下压。”她说,“这是写字的起笔,不是划的。”
“一个字?”
“半截。”她说,“上头一半刮掉了。”
叶孤鸿看着那道半截的痕。
“刻它的人,刻到一半就不刻了。”他说,“不是刻不动。是不想让第二个人看见完整的字。”
“为什么?”
“因为看完整了,就知道刻字的人是谁。”
顾惊澜把手收回来。
“四尺三。”她说。
“四尺三。”
“宣城那六个半截字,离地也是四尺三。”她说,“废关口那六个方槽,也是四尺三。燕京那道后墙。”她停了一下。
“也是四尺三。”叶孤鸿说。
风从山上下来。风吹过的时候,那棵老桦树响了一下,响得跟别的树不一样。别处的树是哗啦一声,这棵树是钝的,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木头敲木头。
“这树被人剥过皮。”顾惊澜说。
“剥过。”叶孤鸿说,“剥下来的皮,带走了。”
他把手从树干上拿开。
“带走的东西,早晚会回到这条路上来。”他说。
【切换】建炎五年 · 春 · 冷山 · 官道 · 半夜
半夜,他们追上了一辆车。
车停在路边,没有人。车是空的,草帘掀着,车厢里落了一层雪。
“车走了。”雷不苦说。
“车没走。”叶孤鸿蹲下去看车轮,“轮子底下压着的雪是实的。车停在这儿,停了不止一天。”
“人呢?”
“人换了。”
叶孤鸿站起来,往路两头看。
路北是来的方向,路南是去的方向。北边的雪上有脚印,是三个人的;南边的雪上也有脚印,是两个人的。
“两个人往南去了。”他说,“他们赶车走的。三个人的脚印,是走到这儿就停的。”
“北边来的那三个人呢?”
叶孤鸿没有答。
他绕到车后头。车厢板上有一行字,是拿刀刻的,刻得很浅。
字只有三个。
风不问过来看。
“你认得这个字?”
“不认得。”她说,“刻的是官文里的字。官文里的字,我不认得。”
顾惊澜凑过去。
“我认得一个。”她说。
“哪个?”
“最后一个。”她说,“是个‘郎’字。”
叶孤鸿看着那三个字。
“车是运什么的?”
“车板上有印子。”雷不苦说,“三个印子,长条形的,跟鞍一样宽。”
“三副鞍。”
“三副。”
叶孤鸿在那三个字上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江口船坞上那块木牌。木牌背面被磨掉的名字,销号人说是“没到这儿的人,不许留名”。
“这字是刻给谁看的?”顾惊澜问。
叶孤鸿把手指收回来。
“刻给认字的人看的。”他说,“看完,就记住了。”
【本章末 · 建炎五年 · 春 · 淮水北岸 · 驿道 · 天没亮】
再往南走,路就不一样了。
路宽了,平了,路基是石子的。路两边每隔五里有一堆石头,堆得一样高,堆得很齐。
“这是界。”风不问说,“过了这一堆,就不是北边的路了。”
“那是什么路?”
“是南边的路。”她说,“南边修的路,走的是南边的车。”
他们沿着这条路往南走。
走了三天,路上开始有别的人。先是几个挑担子的,再是一队赶驴的,最后是一个押车的官。
押车的官赶着四辆车,车上是麻袋。麻袋堆得很高,用绳捆着,捆的是十字。
叶孤鸿让开路,站在路边,看那四辆车过去。
车过去的时候,第二辆车上有一个麻袋歪了,从堆上滑下来,滚到路边。
赶车的人没有停。押车的官回头看了一眼,也没有停。
麻袋滚到叶孤鸿脚边,停住。
叶孤鸿蹲下去。
麻袋的口没有扎紧,口上露出来一样东西。
是皮子。
是鞍上的皮子。旧鞍。鞍头的皮子磨得发亮,边上有一道裂口,裂口是干的,裂得很深。
叶孤鸿的手伸进裂口里。
指头进去了。里面有一层布。布后头,是硬的。
卷着的、薄的、硬的。
他认得那个手感。
他把手抽出来。
顾惊澜在他旁边蹲着。她看着他的脸。
“里头有东西。”她说。
“有。”
“什么东西?”
叶孤鸿没有答。
那四辆车已经走远了。车轮压在石子上,声音一下一下,很匀。
顾惊澜在数。
“你数什么?”
“麻袋。”她说,“第一辆车十二个,第二辆车十三个,第三辆十一个,第四辆十四个。”
“四个数不一样。”
“不一样。”她说,“捆十二个的那个是熟手。捆十四个的是生手,他怕掉,捆得多。”
“这有什么用?”
“有用。”顾惊澜说,“一辆车上的货,一个人从头捆到尾,数目就是一样的。四个数不一样,说明这一趟换过四次手。”
“换手的地方能怎样?”
“能问话。”她说,“换手要交簿子。交簿子的时候,两个人得对一次数。对数的时候,说的话最多。”
叶孤鸿站起来,把那卷纸从怀里摸出来。那是冷山树底下捡的那张空纸。
他把空纸摊开,又折起来。
“跟着车走。”他说。
“跟车做什么?”
“看它到哪儿。”叶孤鸿说,“它到哪儿,我们找的那个人就在哪儿。”
风从南边吹过来。风是软的,不像北边的风。风里有一点味道,是水的味道。
是淮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