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对灯 (第1/3页)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淮上 · 渡口 · 天没亮
闻人默坐在渡口的石头上。
石头被水磨过,是滑的。他坐在南面,背对着水,琴放在膝盖上,琴上裹着布。
少年在他旁边站着。
少年站着看水。
这一段淮水是宽的。水从上游下来,到这里慢了。水慢下来,声音就发闷,不是哗啦的响,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墙。
闻人默偏着头。
他听水,听了很久。
“船到了。”他说。
少年回头看江面。江面上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还没到。”闻人默说,“我听见的是橹。橹在水里走,一下一下。”
他停了一下。
“不是一条。”他说,“两条。”
少年把木片拿出来,用炭画了两条线,两条线并排。
闻人默摇头。
“一条在前,一条在后。”他说,“前头那条走得慢。后头那条也在慢。两条船隔着不远,谁也不超谁。”
“谁在船上?”少年写不了字,他拍了一下闻人默的胳膊,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是他问话的办法。
“官船。”闻人默说,“民船的橹是抢的,一橹下去,水声短。官船的橹慢,一橹到底,水声长。”
他把手放在琴上,没有弹。
“官船运的是文书。”他说,“文书不能湿。走水路的文书,都封在木匣里。匣子在船上,船就不能快。船一快,匣子在舱里撞。”
天边有一点白了。
“天亮了。”闻人默说,“今天有人来。”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淮上 · 渡口 · 天亮
叶孤鸿他们是天亮到的。
他们从北边过来,走的是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道堤,堤上有草,草是新的。
堤下是渡口。
渡口很小。一条栈桥伸到水里,桥板有三块是新的。桥头有一根缆桩,桩上绕着绳。
风不问走到桩边,把绳拿起来看。
绳是旧的,可是桩是新的。桩是新打的,打得不深,桩头上还有斧痕。
“这根桩换了。”她说。
“换了多久?”
“两个月。”她说,“桩头上的树油还没黑。”
“绳没换。”
“绳没换。”她说,“绳换得比桩勤,可这条绳跟桩是一对,换桩不换绳,说明换桩的人是别人。”
“是谁?”
风不问把绳放回去。
“是上头。”她说,“上头的人补桩,底下的人不补绳。”
叶孤鸿站在栈桥上,往对岸看。
对岸是南边的岸。岸上有村子,村子外头是田。田里有人,几个人弯着腰,在做一件事。
“他们在做什么?”
“插秧。”顾惊澜说。
“插秧是几月?”
“三月。”
叶孤鸿没有接话。
他往北看。北边的岸是高岸,岸上是荒的,一根草都没有。他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来了。
“过了这道水,就是南边了。”他说。
“过了这道水,”风不问说,“我们就是回来了。”
她说完,把斗笠上的布条拿下来,数了一遍。
“还剩三个。”她说。
“你什么时候解四个?”
“该解的时候解。”
她把布条系回去。
少年这时候从栈桥上跑过去。他跑到桥头,站住,指着一个方向。他指的是一间屋。
渡口东边有一间屋。屋是土的,屋顶是草的。屋门口挂着一盏灯,天亮了灯还亮着。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淮上 · 渡口 · 栈桥边 · 天亮之后
栈桥那头,来了一条船。
船是从南岸过来的。船不大,坐得下十来个人。船头蹲着一个老船家,手里拿一根竹篙。
船靠了岸。岸上等着的五个人上去了,两个背包袱,三个挑担子。
“他们往北。”风不问说。
“往北做什么?”
“卖布。”她说,“担子里是布。”
船开了。船往南岸去,走得慢。船尾的水纹一条一条,很匀。
“这条船两趟之间隔多久?”
“半个时辰。”风不问说,“我数了两趟。”
“半个时辰一趟。”
“对面有人等。”她说,“人到了,船才开。要是空船也开,那就不是人等船,是船等人。”
船到对岸,停了一下,又开回来。
第二趟回来,船上只有两个人。
“哪儿来的?”叶孤鸿问船家。
老船家抬起头。
“北边。”
“北边什么地方?”
“过河不问来处。”船家说。
叶孤鸿没有再问。他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
船家没有接。
“这条河的钱,”他说,“上头给。”
他把竹篙插进水里,撑着,眼睛看南岸。
“我撑了二十年。”他说,“二十年里,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北边什么地方’。”
“你怎么答?”
“我答地方。”船家说,“我答得越细,问的人就越信。”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答?”
船家把船靠稳,跳上岸,把缆绳绕在桩上。
“因为你们不是回来的人。”他说。
“为什么?”
“回来的人,船没到就下船了。”他说,“他们不等靠岸。”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淮上 · 渡口 · 栈桥头 · 天亮之后
少年蹲在桥头。
他把木片放在膝盖上,用炭画。
他画了一条河。河是从左到右的一条线。线上面是三根斜的短线,那是北岸,陡的。线下面是许多小点,那是南岸,田。
画完他在这条线上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下面画了一竖,又画了一横。那是一条船。
他在船旁边画了一个人。人站着,手里有一根长东西。
闻人默坐在他旁边。少年把木片举起来,朝着闻人默的方向。
闻人默伸出手,摸那块木片。
“船。”闻人默说。
少年拍了一下闻人默的胳膊。他忘了闻人默看不见他点头。
“船上有一个人。”闻人默说。
少年又拍了一下。
“船在中间。”闻人默说,“两边是岸。北边是陡的,南边是平的。”
少年停住了。
“我看不见。”闻人默说,“可是我摸得出线。你画线的时候,炭在木头上走。走得深的地方,深浅不一样。深的那头,是你使了劲。”
他把木片还给少年。
“你画北边的时候,力气大。”他说,“画南边的时候,力气小。”
少年把木片收起来。
他看着对岸。
对岸的田里,那几个人还在插秧。插到田埂边上,他们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