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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七部会盟 第五十九章 三面旗

    第四卷 七部会盟 第五十九章 三面旗 (第3/3页)

。

    走到马厩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屯子。

    屯子里是黑的。只有一户人家的窗纸上有一点黄。

    是那个女人家。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 · 马厩 · 夜

    韩铁衣在马厩里过夜。

    他没有生火。他把马牵进厩里,拴在最里头那个位置,给马添了草。

    然后他走到那排槽边上,坐下来。

    他摸槽沿上那排道。

    一道,一道,一道。

    他数到头。

    最末那一道,摸起来和别的不一样。前面的道都是干透了的,摸上去是硬的。最末那一道边上还有一点毛刺。

    可是它的颜色,跟旁边的又是一样的。

    韩铁衣把手在那道上来回摸了两遍。

    刻的人,刻完又抹过。

    他不明白。

    一个人要抹掉自己刻的痕,是为什么。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后半夜,他把包袱解开,把三块布拿出来,铺在膝盖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针。针很细,是缝衣用的,没有穿线。

    他用针尖去挑青布上那个针眼。挑开了一点,他把红布的一个角叠上去,比了比。比完他没有缝。

    他把三块布收起来,包好,绑回马上。

    “再等等。”他说。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 · 村口 · 后半夜

    后半夜,他出了厩,走到村口。

    村口有一棵树。

    树很高。树皮是白的。

    韩铁衣站在树底下,抬头看。

    树往前十步,有一个坑。坑边的土是新的,翻了又落回去。

    他蹲下去看。

    坑是空的。

    他用手在土里刨了两下,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放在树干上。

    他往上摸。

    摸到离地四尺三的地方,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痕。

    痕很浅,是一道斜的。他顺着那道痕往下摸,摸到一半就没有了。上头那一半,被人刮过。

    韩铁衣把手收回来。

    他站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风从山上下来。风吹过的时候,这棵树的响声跟别的树不一样,响得很钝。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他停了一下。

    他往北看。

    北边是黑的。黑的那边,有一点光,很弱,一闪就没。

    不像灯。灯是稳的。

    那点光动过。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第二天,韩铁衣往北走。

    出了屯子,走了三十里,路没有了。路没有了,雪就上来了。

    雪是白的,一望白到天边。雪上没有脚印。

    走到三十里,他撞上一队人。

    一队往南走的人。三辆车,二十来个,车上是帐幕和锅,锅扣着,扣得很牢。

    领队的骑一匹黄马。他看见韩铁衣,把马勒住。

    “往北?”

    “往北。”

    “往北现在只剩一条道。”

    “哪一条?”

    “绕开大旗的那一条。”领队的说。

    “大旗怎么了?”

    “七个部族要坐到一块儿了。”他说,“坐一块儿之前,先把路上的小旗全收了。收了小旗,路就归大路管。你走小路,会有人来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从谁的牧地上过。”

    “我怎么答?”

    领队的拍了一下马脖子。

    “你答:从没旗的地方来。”他说,“没旗的地方,谁也管不着。”

    他把马一夹,走了。

    跟在他后头的人一个一个从韩铁衣身边过去。走到第十二个,那个人多看了他两眼。

    看的也是他的手。

    又走了半天,他看见一样东西。

    雪里伸出来一只手。

    手是张着的。不是蜷着的。冻死的人手是蜷着的。这只手是张开的,五指分开,手背朝上。

    韩铁衣牵着马走过去。

    雪底下躺着一个人。衣服是军衣,灰的。人已经冻硬了。

    他蹲下去看那个人的脸。

    他看那个人的朝向。

    那个人是侧着的,脸朝着南边。

    不是倒下的时候朝南。是有人把他摆成这样的。他身下的雪是平的,旁边的雪是高的。倒下的人,身下的雪会陷。

    有人来过。

    有人把他摆正,摆成脸朝南,然后走了。

    韩铁衣站起来。

    他往四周看。

    雪是平的,一直平到天边。

    平的雪里,隔三十来步,又有一处凸起。

    再远一点,还有一处。

    他数了一遍。

    一共七处。

    他往最近那一处走。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每一具都是侧着的,脸朝南。每一具的姿势都差不多。腿弯着,手放在身前,一只手压在另一只手上。

    倒下的人不会有同一个姿势。

    他量间距。第一具到第二具,三十步。第二具到第三具,三十步。第三具到第四具,也是三十步。

    他自己一步一步量的。他会量步子。这个他熟。

    七具,六段,每段三十步。

    他走到第七具跟前。

    第七具不一样。

    前六具身上什么也没有。第七具的胸口上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两只手捧得住。石头是青的,这一段的雪底下是黄土,青石不是这儿的。

    韩铁衣把石头搬开。

    石头底下,那个人的胸前有一个坑,是雪被压出来的。

    坑里有一道痕。

    不是刻在雪上。是刻在衣裳的前襟上,用刀尖划的。划了一道横,横的当中还有一笔,很淡,看不清楚。

    韩铁衣看了很久。

    他不认得那个字。那道痕只刻了一半。

    他把石头搬回去,压回原处。

    压好他站起来。

    雪还在下。雪落在那七个人身上,一点一点。

    雪盖上去,就看不出他们朝哪儿了。

    韩铁衣牵着马,从那七具旁边走过去。

    走的时候,他一步也没有踩到他们。

    走出百来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雪已经把七个坑填平了。只有第七具那一块,因为压着石头,比别处高一点。

    他牵着马接着往北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把马拴在一块石头上,把包袱解下来,把三块布拿出来。

    青的,红的,白的。

    他把三块布一字排开,摆在雪地上。

    摆完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风把最上头那块白布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韩铁衣把三块布收起来,重新包上,绑回马上。

    “七面旗。”他说。

    他往前走。

    雪把他的脚印一行一行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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