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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朕不走

    第一百零六章 朕不走 (第3/3页)

里有字——烧不掉的几个笔画。

    “赵构”两个字还认得出。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傍晚】

    赵桓站在墙下。

    纥石烈长生从城门那边过来。

    “官家。”

    “叫赵桓。”

    “赵桓。”

    赵桓看着墙。

    “我问你一件事。”

    “问。”

    “这道门,”赵桓说,“什么时候开。”

    “早晚各一回。”纥石烈长生说,“已经开了九年。”

    “我不是问天天。”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我问的是,”赵桓说,“这道门有没有一天,是全开的。”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你说过,走的人不走这道门。”赵桓说,“那这道门,是给谁开的。”

    “给进来的人。”纥石烈长生说。

    “进来的人是谁。”

    “上京来的车,上京来的人,上京来的令。”

    赵桓看着那道门。

    “这道门,”他说,“朝北开。”

    “朝北。”

    “朝南的那道呢。”

    “没有朝南的门。”纥石烈长生说,“这城三道门,都朝北,朝东。”

    赵桓站在墙下。

    “一个城,”他说,“不朝南开一道门。”

    “不朝南。”

    赵桓往城墙那边走。

    “所以走的人,才要走别的路。”

    纥石烈长生没有接话。

    “我不是要问你路。”赵桓说,“我是想说,这个城修的时候,就想过有人会往南走。”

    他把手放在墙上。

    “修城的人,”他说,“比我明白。”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夜】

    李成站在墙下,一只手按在墙上。

    他不数,就是摸。

    赵桓从巷子那头过来。

    “你见过册子没有。”

    李成回过头。

    “哪一本。”

    “上京要的那一本。”

    “见过。”李成说,“四年一车。车上压着册子,一本一本摞起来,用麻绳捆两道。”

    “你翻过没有。”

    “翻过一本。”李成说,“那是头一年,车停在城门口,捆松了,我帮着捆。捆的时候看了一眼。”

    “上头写什么。”

    “名字。”李成说,“名字后头是籍贯,再后头是病。”

    “第一页呢。”

    李成想了想。

    “第一页上头三个名字。”

    “哪三个。”

    “两个官家。”李成说,“还有一个管门的。”

    赵桓没有说话。

    “后头是空的。”李成说,“第一页上头就三行。底下空着一大片,空得能写七八行。”

    “你看过两回。”

    “两回。”李成说,“头一回是三年以前,第二回是去年。”

    “换了没有。”

    “没换。”李成说,“第一页没换过。名字还是那三个,位置也没挪。”

    赵桓把手插进袖子里。

    “上头要的是数。”他说。

    “什么数。”

    “册上有多少行。”赵桓说,“上头看的是行数。少一行,就要问;行数不减,别的不问。”

    李成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所以第一页上头光写三个名字。”

    “第一页是给上头看的。”赵桓说,“上头一翻,看见三行,就知道这本册子是这个数。往下翻不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比他高出一截的墙。

    “下一本册子,”赵桓说,“要是第一页上头,也少了个名字。”

    李成看着他。

    “那就是真没了。”

    风从墙头过来。

    墙上的痕一道道都在,粗的细的,深得摸得出来的,浅得快看不见的。

    李成把手重新按上去。

    “官家。”

    “嗯。”

    “你说的这个,”他说,“我记住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夜】

    李成在墙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截炭。

    他没有划。

    赵桓从巷子那头过来。

    “今天不划。”

    “今天不划。”李成说,“划了一天,手酸。”

    赵桓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背靠着墙。

    “官家。”

    “嗯。”

    “你想过走没有。”

    “想什么。”

    “走。”李成说,“我是说,要是有一天,门开了。”

    赵桓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想过。”

    “你怎么想。”

    “想完了,就不想了。”

    李成把炭搁在地上。

    “我想过好多回。”他说,“我想的时候,都是晚上。白天不想。”

    “为什么白天不想。”

    “白天有活干。”李成说,“晚上躺在屋里,一闭上眼,就往南边去了。”

    他抬起头,看那一排痕。

    “可我不敢走。”

    “为什么不敢。”

    “我走不动。”李成说,“从这儿往南,头一段就是雪原。雪原上走三天,没有水,没有火。我这身子,一天都撑不住。”

    赵桓没有说话。

    “我走不了。”李成说,“我这种人,走不了。想走的人,都是像我这样的人——走了也是死。”

    “那你划它做什么。”

    “划着,”李成说,“等于我每天都站在门口看一眼。”

    他捡起那截炭,在墙上划了一道。

    划完他把炭收起来。

    “官家,你走不走。”

    “不走。”

    “你怎么不走。”

    “我走了,”赵桓说,“就有两个皇帝。”

    李成看着他。

    “那你就一辈子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赵桓说,“墙外头是雪,墙里头也是雪。”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第二天 · 早上】

    赵桓在叠被子。

    那个姓赵的中年人又来了,站在门口。

    “官家。”

    “我说过,别叫官家。”

    “我叫不出来别的。”那个人说,“从小叫惯了。”

    赵桓把被子抹平。

    “有事。”

    “西头那三十几个人,”那个人说,“昨天夜里又传了一件事。”

    “什么。”

    “说这回南边来的人,是来要地,不是来要人。”

    赵桓的手停了一下。

    “要地。”

    “要河南陕西。”那个人说,“要梓宫,要母后。”

    “要谁。”

    “母后。”

    赵桓把被子搁在炕头。

    “没有我。”

    那个人低着头。

    “没有我。”赵桓又说了一遍。

    “听说是。”

    赵桓在炕边坐下。

    “你把这话,”他说,“说给西头那些人听。”

    “说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不说话。”

    赵桓看着门口那片天。

    “不说话好。”他说,“不说话,就不用盼。”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囚院 · 赵桓的屋 · 深夜】

    赵桓坐在桌前。

    灯点着。

    桌上摊着那张纸——“朕”折在里头,“赵桓”露在外头。

    他把纸展开,看了一遍。

    他拿起笔,蘸墨。

    他在“赵桓”旁边写了三个字。

    “朕不走”。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笔搁下。

    “这个‘朕’,”他说,“是最后一个了。”

    他把纸折起来,这次“赵桓”折在里头,“朕不走”露在外头。

    他把纸塞进袖子。

    他吹灯。

    黑暗里,他用手按了一下右肩。

    “明天,”他说,“还得叠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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