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南边的丝 (第2/3页)
“南边的丝,北边的手。”沈九娘说,“一个北边的人,拿着南边的线,拆了三行,补了三行。”
顾惊澜看着那块布。
“这个人的手,跟收线的官不是一个人。”
“怎么看出来的。”
“收线的官点线的时候,把三卷线一卷一卷凑到窗光底下看。”顾惊澜说,“他用眼睛。”
“补线的人用什么。”
“用针。”顾惊澜说,“他拆线的时候挑破了两处布。他手不熟。”
沈九娘把最后一卷线放进筐里。
“手不熟的人,”她说,“不敢在绣册上动手。”
“他敢。”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顾惊澜说,“这一本册子上头,还有一百二十六行是好的。上头看册子,看的是有没有少人。中间那一行歪了,没人细看。”
灯点起来了。
顾惊澜把那块布重新卷好,包回白布里。
“九娘。”
“嗯。”
“这一本绣册,明天交上去吗。”
“上头要交。”
“你交。”
“交了,就没了。”
顾惊澜把木匣的盖合上。
“你交一本。”她说,“抄的那一本,你自己收着。”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二天 · 下午】
沈九娘把纸抄本翻到中间。
“这几页不是我写的。”
顾惊澜凑过去看。
“字不一样。”
“前头是我抄的。”沈九娘说,“抄到第二百行上下,我的手坏了。那年冬天手冻裂,握不住笔。”
“后来谁抄的。”
“她。”
“她替你抄。”
“她替我抄了七日。”沈九娘说,“一日抄二十来行。她抄得慢,可她不抄错。”
顾惊澜把那几页拿起来,对着窗口看。
“这一页上头,”她说,“有她的名字。”
“有。”
“她自己抄自己的名字。”
“她自己抄的。”沈九娘说,“我那天病了,叫她照着绣册往下抄。抄到她那一行,她没有跳过去。”
“她抄自己的名字,抄得跟别人一样平。”
“一样平。”
顾惊澜把那一页转过来,对着光看纸背。
纸背上有几处压痕,是写字的时候力压在笔上的印子。
“她的字,”顾惊澜说,“跟布册上后补的那三行,笔顺一样。”
“哪儿看出来的。”
“写‘富’字上头那一点。”顾惊澜说,“一般人先写宝盖,再写里头。她是先把里头写完,最后才补上头那一点。”
她把那页纸递回去。
“布册上那三行,”她说,“是照着她这个写法补的。”
沈九娘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照她的写法。”
“补字的人,”顾惊澜说,“手里有她写过的字。”
“手里有她写过的字。”
“那一本纸抄,”顾惊澜说,“除了你,还有谁翻过。”
沈九娘站着。
“上年秋天,”她说,“上头来人对过一次名。他那回把册子拿到门外去,拿了两炷香。”
“拿出去看的。”
“拿出去看的。”
**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夜】
顾惊澜把那几页纸摊在案上。
“九娘。”
“嗯。”
“这七页是她写的,你为什么不把它划掉。”
“划不了。”
“怎么划不了。”
“划一个名字,”沈九娘说,“要在后头写一个销字。”
“写一个销字,她就干净了。”
“写了销字,”沈九娘说,“她就真的没了。”
她把那几页纸一起收起来,夹进册子中间。
“一本册子上头,”她说,“有的名字划了销,有的没划。没划的那些,是还有人在等。”
“谁在等。”
“没人等。”沈九娘说,“没人等,也没人划。就这么搁着。”
她把册子合上,用布包起来。
“我这一本,是我自己看的。”她说,“上头那一本,才是要交的。”
“交上去的那一本,上头那三行还在。”
“还在。”沈九娘说,“就算交上去,那三行也还在。换的是名字,数没少。”
顾惊澜站起来。
“数没少。”
“数没少。”沈九娘说,“上头看数。”
顾惊澜走到门口,回头。
“九娘。”
“嗯。”
“你把那三行的原来三个字,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念一遍。”
沈九娘把手搁在那包着布的册子上。
“头一个姓孙。第二个姓李。”
她停了停。
“第三个,姓赵。”
**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深夜】
赵桓来的时候,徽宗还没有睡。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空的。
“父皇。”
“什么事。”
“我问你一个名字。”
徽宗把笔搁下。
“问。”
“赵多富。”
屋里静了一会儿。
徽宗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你从哪儿听来的。”
“绣册上。”
徽宗看着那张空纸。
“她是我女儿。”他说。
赵桓站着没有动。
“她排行第几。”
“第二十。”徽宗说,“我一生有三十四个女儿。活到北边的,二十一个。到了这儿以后,我一个一个记不起来了。”
他把手举起来,看。
手在抖。
“我记得她的字。”他说,“她小时候学写字,先学我。她写‘富’字,上头那一点总是最后才补。”
赵桓没有说话。
“她后来不写字了。”徽宗说,“到了这儿,谁还写字。”
他把那张空纸折起来。
“你回去睡。”
“父皇。”
“回去。”
赵桓退了一步。
“她还活着吗。”
徽宗没有答。
他把折好的纸压在砚台下。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三天 · 早上】
来取册的是上次那个官。
他没有带随员。
“绣册。”
沈九娘把那卷白布包的东西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案上。
“解开。”
沈九娘把白布解开。
布册摊开。
官不看书上的字。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尺。
他把尺横在布册第一行底下,一行一行往下挪。
挪一行,他嘴里不出声,可他的手指在尺上点了一下。
他挪了半个时辰。
“一百二十七行。”
“一百二十七行。”
“行数对。”
他把尺收起来,把布册卷上,照原样包好。
“行里的名字,我不看。”他说,“上头看行数。”
沈九娘站在一边。
“上头从来不看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