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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南边的丝

    第一百一十章 南边的丝 (第3/3页)

    “看。”官说,“看出事的时候才看。”

    他把包好的册子夹在腋下。

    “行数对,就没事。”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架子。

    “你们绣房有抄本没有。”

    沈九娘的手在绣筐上按了一下。

    “有。”

    “拿出来我看看。”

    沈九娘把绣筐端过来,翻了两下。

    “上月丢了。”

    “丢了。”

    “丢了。”沈九娘说,“我上个月收拾架子,不知搁哪儿去了。”

    官看了她一会儿。

    “丢了就丢了。”他说,“反正上头看的是本册。”

    他走了。

    沈九娘把门掩上。

    她走回架子边,蹲下去。

    她从绣筐底下的一层旧布底下,把包着布的那一本抽出来。

    那是她自己抄的那一本。

    她把它搁在案上,翻开。

    翻到中间那三行。

    陈朵站在门口。

    “你交了。”

    “交了。”

    “上头那三行的名字,他看出来没有。”

    “他不看名字。”

    陈朵走过来,看了一眼案上那一本。

    “上头那一本上头,那三行的名字是假的。”

    “是假的。”

    “假的名字也是字。”沈九娘说,“上头看行数,不看字。”

    陈朵把那本抄的册子合上,替她包好。

    “这两本上头的人,”她说,“哪一本是真的。”

    沈九娘把包好的册子接过去。

    “有人认的那一本是真的。”

    陈朵站了一会儿。

    “那就没人认得她了。”她说。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三天 · 中午】

    陈朵来了。

    她看见沈九娘在案上写字。

    “你写什么。”

    “写人。”

    沈九娘把纸推过来。

    纸上有两行字。

    头一行是孙氏。

    第二行是王氏。

    “这两个人不是绣房的。”

    “不是。”

    “你写她们做什么。”

    “上头抹的是这三个名字。”沈九娘说,“抹掉的三个名字里,一个姓赵,两个姓孙姓王。这三个人原先那一行写的是什么,上头不让有。”

    “不让有,你就写。”

    “我写在我自己这一张上。”

    陈朵把纸拿起来看。

    “这一张上头没有册头。”她说,“没头没册,就是散了。”

    “散了的东西,可以烧。”

    “可以烧,也可以留。”陈朵把纸放下,“你不写册头,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沈九娘把墨研了研。

    “我还有一个没写。”

    “谁。”

    “赵多富。”沈九娘说,“她那一行,我不知道该写在哪一行底下。”

    “为什么。”

    “她原先那一行在第五十几行。”沈九娘说,“上头换过以后,第五十几行是别人了。我要写她,就得挤进去一行。”

    陈朵看着那张纸。

    “挤进去,行数就多一行。”

    “多一行。”

    “多了上头要问。”

    “要多一行。”沈九娘说。

    陈朵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你就写到最后。”她说,“写到最后一行底下,另起一页。”

    “另起一页,那是新的一本。”

    “是新的一本。”陈朵说,“上头看的是那一本。你这一本,你自己看。”

    她把手指按在纸的末尾。

    “你把这个名字写在最底下,”她说,“它就不在那个数里了。”

    沈九娘把笔蘸了墨。

    她在那两行底下,空了一行。

    空行底下,她写了三个字。

    写完,她把那张纸吹干,折起来,压进绣筐底下那一层旧布底下。

    陈朵已经把麻袋背到肩上。

    “九娘。”

    “嗯。”

    “你那一本上头,”陈朵说,“少一个人不少。”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门内 · 夜】

    值房里点着一盏灯。

    纥石烈长生坐在门里的一张凳上,刀横在膝上,用一块布擦。

    顾惊澜站在门口。

    “绍兴元年冬天,”她说,“城里少了一个人。”

    纥石烈长生没有抬头。

    “少过。”

    “绣册上少了一行。”

    “册上的事我不看。”

    “你只管门。”

    “我管门。”纥石烈长生说,“门是我的。册子不是。”

    顾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那年冬天的门,开过没有。”

    擦刀的手停了。

    他把布放在膝上。

    “开过一次。”

    “谁的命令。”

    “没有命令。”

    “谁开的。”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我开的。”

    灯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照出一道深影。

    “那一天下雪。”他说,“有人走到门口,站在雪里。”

    “你没问。”

    “门是给活人开的。”纥石烈长生说,“夜里站在门底下的人,不是死人。”

    “是女人。”

    “是女人。”

    “她说话没有。”

    “没有。”纥石烈长生说,“她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手心是空的。”

    “空了你就开。”

    “空了我就开。”他说,“带东西来的,是逃。空手来的,是走。”

    顾惊澜看着他膝上那把刀。

    “她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出城。”

    “出了城呢。”

    纥石烈长生把布重新拿起来。

    “出了城,就是外头的事。”

    “外头有人领她。”

    他不答。

    “我听说那一年,外头有人接应。”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顾惊澜说,“我从她那一行的边上,看出三处针孔,两处破口。她走的那一天,绣册上头那一行被拆了。拆的人手不熟,可他知道该拆哪一行。”

    “那你去查手不熟的人。”

    “手不熟的这个,”顾惊澜说,“他手里有南边的丝。”

    纥石烈长生把刀放进门后的立架上。

    “你要写在册子上。”

    “我要写。”

    “你写了,我就要报。”

    “你报。”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走到门里那一块被摸得发亮的木头上,把手按上去。

    “我不报。”他说,“我不写。我写下来,就要报。我不写,就没有这一件事。”

    “可她走了。”

    “她走了。”

    顾惊澜看着他。

    “领路的是谁。”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他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

    “城里有一个哑的。”

    “他洗三回手。”

    顾惊澜站着没动。

    “他会画画。”纥石烈长生说,“他画过一片雪原。雪原的尽头,是一排雁。”

    “往哪边。”

    “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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