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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放鹰

    第一百一十一章 放鹰 (第3/3页)

一副新的?”

    “留着做一副栓马的。”蒲带说,“我这辈子不放第二只鹰了。”

    老仆看着院墙外头那一条天。

    “它要是回来了呢。”

    “回不来。”蒲带说,“它只会往南飞。飞到天暖的地方,它就不飞了。”

    “它认得你。”

    “它认得我的手。”蒲带说,“手不在了。”

    她把旧的皮条一圈一圈绕起来。

    绕了三圈,绕成原来那个样子。

    “我爹当年放它上去的时候,它转了三圈。”她说,“今天这一只,转了一圈。”

    “转一圈说明什么。”

    “转一圈,是它还想回来。”蒲带说,“它转到一半,看见了南边。”

    老仆没听懂。

    “看见南边跟转一圈有什么关系。”

    “鹰看远处,是往上看。”蒲带说,“往上看一眼,就多飞一丈。”

    她把绕好的皮条搁在膝上。

    “它看见了,就顾不上再转第二圈。”

    老仆站起来。

    “那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随便。”

    “我去弄。”

    老仆走到门口,回头。

    “城外头冷。”

    “我知道。”

    “要是明天它还回来呢。”

    蒲带抬起头。

    “它不回来。”她说,“它要是回来,我明天就不放它了。”

    “为什么。”

    “因为它回来,就是告诉我它飞不出去。”蒲带说,“那我明天放它出去,就是把它往死路上赶。”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外 · 傍晚】

    老仆出了城。

    他往南走了一里。

    雪早化完了,草刚出来,低低的。

    他找地上。

    他找的不是路,是落过的印子。

    走了一炷香,他在一处草洼边上停住。

    草压平了一小片。

    压的地方比别处深。

    他蹲下去看。

    草上有两根毛。

    是硬的,短的,黄褐色的。

    他把那两根毛捡起来,捏在指头上。

    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

    再往前,草是直的,没有压过的痕。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两根毛塞进袖子里。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城里西边那一段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痕。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天往南是亮的,往北是灰的。

    回到院里,蒲带还在门槛上坐着。

    “找到了没有。”

    “找到一个落过的印子。”老仆说,“草压下去一小片,还有两根毛。”

    “再往南呢。”

    “再往南没有了。”

    蒲带把膝上的皮条收起来。

    “它落下歇过一回。”她说,“歇过就不歇第二回。天上飞的东西,一歇下来就想人。”

    老仆把袖子里的毛摸出来,递给她。

    蒲带没有接。

    “扔了。”

    “为什么。”

    “留着干什么。”蒲带说,“它已经往南了。我留着两根毛,就是告诉自己有只鹰。”

    老仆把毛撒在地上。

    风把毛吹起来,吹了两下,落在草里。

    蒲带站起来,进了屋。

    门关上以前,她朝南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蒲带的院子 · 夜】

    蒲带坐在灯下,膝上放着一副皮条。

    皮条是新裁的,黄褐色的,边上还有毛刺。

    老仆端着一碗水进来。

    “你换皮条。”

    “换。”

    “旧的还能用。”

    “旧的那一副,”蒲带说,“我拉了八年,拉松了。”

    她把新皮条穿过鹰脚上的铜环。

    穿的时候,鹰把头转过来,看她的手。

    “它认得你。”

    “它认得我的手。”

    “换了新的,它就不认得了。”

    蒲带把皮条打了个结。

    “我换皮条,不是要拴得牢。”她说,“旧的那一副拉松了,我一伸手就知道它能不能断。新的这一副,我不知道。”

    老仆把碗搁在案上。

    “不知道好不好。”

    “不知道,就得当它能断。”蒲带说,“当它能断,我就不能使劲。”

    她把鹰架起来,让它在屋里走了一圈。

    鹰走到门口,站住了。

    门口是院墙,墙外是黑。

    “它在看什么。”

    “看外头。”

    “外头什么也没有。”

    “外头有风。”蒲带说,“它站着的地方,风是从门缝进来的。”

    她把鹰收回来,架回架子上。

    灯吹灭了。

    **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外 · 天将亮】

    天边有一条白。

    蒲带骑马到了那片开阔地。

    老仆跟在后头,手里提着马鞭。

    “今天风大。”

    “风大。”

    “风大不好放。”

    “风大好。”蒲带说,“风大,它就不用自己找方向。”

    她下了马,把鹰举起来。

    举到跟眉一样高。

    她把缠在手上的皮条一圈一圈解开。

    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皮条垂下来,落在草里。

    鹰还站在她的护腕上。

    “走。”她说。

    鹰没有动。

    她把胳膊往上一送。

    鹰张开翅膀,跳了一下,又落回来。

    爪子扣住皮护腕,扣得很紧。

    蒲带没有催它。

    她站在那儿,让胳膊一直举着。

    天边的白慢慢变宽。

    “再有半个时辰,太阳就出来了。”老仆说。

    蒲带把胳膊收回来,把鹰抱在胸前。

    “它怕。”

    “怕什么。”

    “怕没有东西吃。”

    她抱着鹰站了一会儿,又把它举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往上送。

    她把鹰举高,转身,让鹰的眼睛对着南边。

    “那边。”她说。

    鹰的头转了转。

    风从南边刮过来,刮起她的头发。

    鹰的脚松了一下。

    然后它飞了。

    翅膀扇了三下,往上走。

    走到一丈高,它转了个圈。

    老仆在后头抬手,要喊。

    蒲带没有喊。

    鹰转完了那个圈,往南去了。

    它飞得很低,一直贴着地飞。

    飞到远处那一排杨树顶上,就不见了。

    蒲带站在草里,胳膊还举着。

    皮条落在她脚边。

    她蹲下去,把皮条捡起来,绕在手上。

    绕了三圈,绕成原来那个样子。

    **

    城墙下,赵桓在等天亮。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一只鸟从城北飞过来。

    飞得很低,直接从墙头过去。

    “那是什么。”

    李成抬头看。

    “鹰。”

    “谁家的。”

    “不知道。”

    “往哪儿飞。”

    “往南。”

    李成把手里的灯举高了些。

    “鹰记路。”他说,“放出去的鹰,还会回来。”

    赵桓看着那个小点。

    “这一只不会。”

    “你怎么知道。”

    “它从没飞过。”赵桓说。

    李成想了想。

    “没飞过,怎么知道往南。”

    赵桓把手插进袖子里。

    “它不知道。”他说,“它只知道这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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