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彩页文学 > 迎鸾 >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绝笔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绝笔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绝笔 (第3/3页)

    “灰是整的。没有拨过。”

    “那就是病。”

    雷不苦站在案边。

    他看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坐着的。”他说。

    “坐着。”

    “手是自己放下的。”雷不苦说,“不是掉下来的。”

    赵桓站在门口。

    “你想说什么。”

    雷不苦把手收进袖子里。

    “我说不出来。”他说,“我看了一辈子人,人是躺着来的,坐着是坐着的。”

    “他这样,算什么。”

    雷不苦看着那张画。

    “算他自己坐的。”

    **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囚院 · 上午】

    那张画摊在炕上。

    赵桓坐在旁边。

    李成来了。

    “官家。”

    “什么事。”

    “外头都在说。”

    “说什么。”

    “说上皇。”

    赵桓把画折起来。

    他折了三折。

    折的时候,他把天那一头折在里头。

    第一折,坡进去了。

    第二折,地平进去了。

    第三折,那一排雁进去了。

    折完了,是一小块。

    外头朝着的,是纸的空白那一面。

    李成看着那块纸。

    “官家,这画的是什么。”

    “雪原。”

    “上头上头有什么。”

    赵桓把折好的那块纸收进怀里。

    “上头,”他说,“没有一个人。”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城墙下 · 第二天 · 上午】

    赵桓穿着一件旧褂子。

    褂子是灰的,袖口磨破了。

    他没有素衣可换。

    他站在城墙下。

    今年的痕还没有刻。

    “今年怎么不刻。”

    “等第一场雨。”李成说,“雨下来,土软,好下刀。”

    “上皇死的那天,下的是雪。”

    “雪不行。”李成说,“雪化得快,化完了土还是硬的。”

    赵桓抬头看那面墙。

    痕一道挨着一道,从上到下,最上头的浅,最下头的深。

    “今年的这一道,”他说,“我自己刻。”

    李成把刀递给他。

    “你的肩。”

    “刻浅一点。”

    赵桓接过刀,走到墙根下。

    他把刀尖抵在墙面上,抵在去年那一道的上头。

    他刻。

    第一刀划下去,偏了半寸。

    第二刀他放慢。

    刀尖在石头上走,走出一条白线。

    走了一半,他换手。

    他右手握刀,右手使劲的时候,右肩往后塌。

    他改用左手压住刀背,右手拉。

    这样刻出来的线,一边深一边浅。

    李成站在他背后。

    “这样刻不直。”

    “不直就不直。”

    他刻完,退开半步,看。

    那一道痕,比别的都浅,一头深一头浅,歪着。

    “这不像人家刻的。”

    “不是人家刻的。”赵桓说,“是我刻的。”

    他把刀还给李成。

    “这一道不算年。”

    “那算什么。”

    赵桓看着那一道歪痕。

    “算我在这儿。”他说。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井边 · 第二天 · 下午】

    赵桓到井边的时候,天已经暖了一点。

    井口的板盖着,三块石头压在板上。

    他站在井边。

    他伸出手,把手掌按在板上。

    手按着,没有动。

    “父皇昨天晚上来过这儿。”他说。

    没有人答。

    他把手往下压了压。

    板下面有一点声音,很闷,像很远的地方有水在走。

    “他说底下还有一层。”

    他把手收回来。

    他蹲下去,把三块石头一块一块搬开。

    先左边一块,再右边一块,最后中间那一块。

    他把板挪开一条缝。

    缝里冒上来一股气。

    他吸了一口。

    气是凉的,带一点水腥。

    缝里是黑的。

    他看了很久。

    他把板盖回去。

    他把三块石头压上,顺序跟搬开的时候一样。

    压完,他站起来。

    “底下那一层,”他说,“是他放的。”

    他往巷子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我不去看了。”他说,“他跟我说,底下那一层别交上去。”

    他走了。

    井口的板上一层灰。

    风过来,把灰吹开一条细线。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第二天 · 中午】

    太阳出来了。

    雪化得很快。

    院子里那道被雪盖住的路,又露出来,湿的。

    杜生蹲在案边,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一只木匣。

    笔一支。

    砚一方。

    他把砚擦干净,擦了三遍。

    赵桓走进来。

    “人抬走了没有。”

    杜生点头。

    赵桓在他对面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纸。

    那块纸是他折了三折的那张。

    他把纸展开,摊在案上。

    画上是一道地平,两处坡,一片天。

    天的那一头,一排小点,五笔。

    杜生看着那张画。

    “他跟你说了两样东西。”赵桓说,“两条路。”

    杜生点头。

    “一条长,一条短。”

    杜生又点了一下。

    “短的那一条,”赵桓说,“从哪儿起。”

    杜生伸出手,蘸了案上的一点水。

    他在案板上画。

    他先画一条长的,从左到右,一笔画过。

    然后他把那条抹了。

    他重新蘸水,画了一条短的。

    这一条起头的地方,他画了一个小圈。

    “圈是什么。”

    杜生指着门外。

    他指的是南人巷那边。

    赵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井。”

    杜生点头。

    赵桓坐着,看案上那道水痕。

    水痕在慢慢干,边上的水先没,中间还有一点亮的。

    “这一条路,”赵桓说,“在井里。”

    杜生点头。

    “他让你记着。”

    杜生点头。

    “你记着做什么。”

    杜生没有动。

    他的手还搁在案板上,指头是湿的。

    赵桓把那张画重新折起来。

    “我不问了。”他说,“你记着就行。”

    他把折好的纸收进怀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昨天夜里去井边了。”

    杜生看着他。

    “他跟你去的。”

    杜生点头。

    赵桓看着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杜生站起来。

    他走过来,伸出手。

    他把赵桓的右手拿起来。

    他用指头在赵桓手心上写字。

    一笔。

    两笔。

    三笔。

    他写得慢。

    写完了,他把赵桓的手合上。

    赵桓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看掌心。

    掌心是干的。

    字已经看不见了。

    “南。”他说。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他走了。

    杜生在案边站着。

    他把案上最后那点水痕用手抹掉。

    抹完,他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手心。

    自己的手心上,什么都没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