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七天 (第2/3页)
昨天量了一封信。”秦桧说,“量完把牌上的字刮了。”
“什么信。”
“没名字的信。”
赵构看着那块牌子。
牌子上的槽是直的,浅的,底子很平。
“你说。”
秦桧把手收进袖子里。
“臣只有两句。”他说。
“第一句:不必动手。”
“第二句:误期。”
赵构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
“说清楚。”
“金国的朝上,主和的是一个人,主战的是几个人。”秦桧说,“主和的人若把事办成了,是他的功。主战的人若把事搅了,也是他的功。”
“他搅什么。”
“他搅一件小事就行。”
“什么小事。”
“南边不自误期。”秦桧说,“南边若有一件事没赶上日子,主战的人就有话说了。”
“哪一件事。”
“两件。”秦桧说。
“一封回函。”
“一批岁币。”
赵构把案上那封没写完的信往前推了半寸。
“回函。”
“回函答的是一句话。”秦桧说,“答早答晚,都算答过。答早,北边就往下走一步。”
“那就不答。”
“不答不成。”秦桧说,“不答是拒。”
“那怎么答。”
“回函的末尾要写日子。”秦桧说,“日子不必今天写。”
赵构看着他。
“那就空着。”
“空着。”秦桧说,“空着不算误。等到该走的那一条路,走到该走的那一天,再填。”
赵构把信纸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白的。
“岁币呢。”
“岁币不空。”秦桧说,“岁币按数,全数。船也是好船。”
“那怎么会误。”
“船期。”秦桧说,“船期定在清明前。”
“清明前是常例。”
“是常例。”秦桧说,“可这一年,北边的风到得晚。”
赵构把信纸搁回去。
案上的炭爆了一下,一小块炭跳到炭盆外头,落在地上,红了。
赵构用脚把它踩灭。
“为什么是风。”
“臣不知道风。”秦桧说,“臣只管日子。”
赵构往后靠了靠。
他的手在案的边沿摸了一下。
“这两件事,”他说,“谁办。”
“回函是礼部办。岁币是户部办。船是船坞办。”
“你办什么。”
“臣什么都不办。”秦桧说,“臣只是替陛下把日子数了一遍。”
殿里静了一会儿。
“七天。”赵构说。
“什么七天。”
“朕已经七个夜里没睡了。”赵构说,“从北边那封信到的那天起。”
“臣知道。”
“你怎么知道。”
“陛下昨夜没叫更。”秦桧说,“不叫更的人,是自己不肯让这一夜过去。”
赵构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还有一句。”他说。
“陛下讲。”
“渊圣——”
后头的三个字没出来。
殿外的钟响了一声。
秦桧低着头,等着。
赵构没把那句话说完。
“下去。”他说。
“臣告退。”
秦桧退到门口,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把那块空木牌留在了案上。
【切换】临安 · 礼部 · 文书房 · 午后】
文书房里两个人对着一张纸抄。
一张誊清,一张留底。
抄的是回函。
回函不长,一共八百多字。
末尾那一行是空着的。
“日子不写。”
“不写。”
“那这一行空着做什么。”
“留着。”
抄的人把纸对着光看了一遍。
光从纸上透过来,能看见一个个字的背面。
空着的那一行,透过来是一条白的。
“先前有过这样空一行的么。”
“有过。”
“什么时候。”
“绍兴二年。”年长的说,“那一封也是空着的。”
“后来填了没有。”
“填了。”
“填的什么日子。”
“填的日子,比该填的晚了十一天。”
“那封东西到北边,晚了几天。”
“到得正赶上。”年长的说,“北边正闹一场事。”
后头那个抄的人没再问。
他把誊清的那一份卷起来,用麻绳扎了。
扎的时候他多绕了一圈。
一圈多出来的麻绳在结头上翘着。
【切换】临安 · 户部 · 船坞的报帖 · 午后】
一张帖报摆在案上。
上面写着三条。
第一条:船三只,载数如旧。
第二条:船匠已备,材木已集。
第三条:出航日子,清明前三日。
看帖的是个四十几岁的官,姓田。
他把手指按在第三条上。
“去年是清明前几日。”
“回大人,去年是清明前六日。”
“今年为何三日。”
“船坞报的。”
“船坞为什么报三日。”
“说是木头干得快。”
田官把帖报翻过来。
背面是船坞的印。
印盖得正,四角都压在纸上。
“木头干得快,”他说,“跟日子有什么相干。”
“回大人,不相干。”
“那为何报三日。”
“船坞说,早三天,北边的风还没转,船到了正好。”
“北边的风还没转,船逆风还是顺风。”
底下的人没答。
田官把帖报折起来,折三折,塞进袖子里。
“这一份不入档。”他说。
“不入档怎么查。”
“不入档才查不着。”田官说,“退回去,叫他们重报。”
“重报几日。”
“照常例,六日。”
底下的人拿着帖报走了。
廊下他站了一会儿。
“大人说重报六日。”他自言自语,“那我们报几日。”
他又折回来,在门口问了一句。
“大人,报几日。”
“报六日。”
“可船坞报的是三日。”
“那就叫船坞把三日改成六日。”
“改的日子,木头就干得慢了么。”
田官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那人想了想。
“木头干得快慢,跟日子不相干。”
“不相干就改。”
那人拿着帖报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
“大人。”
“还有事。”
“若船坞不肯改。”
“那就不是船坞报的。”田官说,“是上头报的。”
那人走了。
田官坐回案前。
案上另有一本簿。
簿上记的是岁币的数。
银二十五万两。
绢二十五万匹。
两个数一样,一样了很多年。
年限一长,数就不必再看。
他把簿子合上,压在那份帖报原来的位置上。
压完他把手搁在簿子上,停了一下。
“不入档。”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是跟自己说的。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午后】
值房的门关着。
屋里那三个人还在。
左边那个在写。
“第几号。”
“壬字第七号。”
“时辰。”
“十一月廿二,未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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