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归途 (第2/3页)
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接了。
手在接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接不稳,是在第四道结上按了一按。
按过,收回去了。
船开了。
【切换】船 · 江心】
闻人默坐在舱里,靠着一口箱子。
舱里六十多口箱,箱挨箱。船走起来以后,箱子开始响。
响得很碎。
“你在听什么。”叶孤鸿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箱子。”
“箱子响什么。”
“纸。”闻人默说,“纸在箱里头动。船一晃,纸就蹭箱板。一路都是这个声。”
“都是?”
“六十口里,五十九口是这个声。”
叶孤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一口呢。”
“那一口不响。”
“空的?”
“不空。”闻人默说,“空箱的响是闷的,晃大了,箱板自己碰自己。那一口有东西抵着,东西是软的,不碰板。”
“软的。”
“塞满了软东西的箱子。”闻人默把耳朵又贴近了些,“走路不响。”
“哪一口。”
“从船头数,第九。”
叶孤鸿起身要走。
“别开。”闻人默说。
“为什么。”
“封条是好的。你现在开了,到南边怎么交。”
“那怎么办。”
“记着。”闻人默说,“到了南边,开箱的时候,你在场。它是什么,让它自己出来。”
叶孤鸿坐回去。
船走了一段,他又开口。
“你听箱子听了三天了。”
“三天。”
“去的时候你也听。”
“去的时候听的是江。”闻人默说,“回来听箱子。”
“有什么不一样。”
“江是一样的。”他说,“箱子是人装的。”
【切换】驿站 · 夜】
到驿站的时候是酉时。
点灯,喂马,烧饭。押运的卒子分两班睡,一班在厢房,一班在外头看车。
万俟卨不睡。
他点验。
每天晚上一次。开箱他不开,他数箱。从车头数到车尾,从车尾数到车头。
数完,记在本子上。
今天记的是:六十四,数两遍,六十四。
驿丞在边上伺候茶。
“大人天天数。”驿丞搭话,“箱子又跑不了。”
“箱子跑不了。”万俟卨说,“数目会跑。”
“数目长在箱子上。”
“不。”万俟卨把笔搁下,“数目长在单子上。箱子少一口,单子改一笔,数目还是对的。数目对,箱子丢了也是没丢。”
驿丞笑了一下,不敢接。
万俟卨翻名册。
押运卒一共二十六人。他把二十六个名字一个个过。
过到第十一个,他停了。
“这个人是新补的?”
“回大人,汴京道上补的。原来那个害了眼。”
“叫什么。”
驿丞凑过去看。
“赵四。”
万俟卨看着驿丞。
“你去把他叫来。”
卒子来了。二十来岁,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左手虎口上有一层茧。
“姓名。”
“赵四。”
“籍贯。”
“相州。”
“姓名。”
“赵四。”
“做什么营生出身。”
“赶车。”
“姓名。”
“赵四。”
问完了。万俟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记完,他抬眼看那个卒子还站在原地。
“你可以去了。”
卒子走了。
驿丞在边上小声问:“大人问三遍一样的,他们会不会觉得……”
“会。”万俟卨说,“就是要他们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下一遍不一样。”他把册子合上,“觉得了,第三遍才答得真。答得真的名字,才敢往单子上写。”
灯花爆了一下。
他吹灯之前,又把今夜那一笔看了一眼。
那一笔写的是:赵四,三遍同。
三遍同的人,不记事,只记名字。
他这个本子上,今天头一回有一笔是干净的。
【切换】淮上 · 渡口 · 第五日】
过了淮,金国的护送兵在北岸停了。
不送过淮。这是约里写的。
交割在渡口办。文书两份,一份留北,一份随南。梓宫的车过浮桥,箱子过船,人最后过。
最后一个过桥的金国官,在桥头站住。
他跟王伦说了几句话。
声音不大。叶孤鸿在近处,听不懂金话,只看见王伦的脸。
王伦听的时候没有表情。
听完了,也没有。
他朝那位官拱了拱手,上了桥。
上桥以后他一直没说话。过了桥,走出半里地,叶孤鸿才问:“他说什么。”
王伦往前走着。
“他说,”叶孤鸿又问了一遍。
“他说的是公事。”王伦说,“北边的规矩,交割完,说一句场面话。”
“什么场面话。”
王伦走了一段路。
“他说:路上死的人算他们的事。”王伦说,“到了南边死的人,算我们的事。”
“这是场面话?”
“这是最客气的一句。”王伦说,“他还有半句没说。”
“哪半句。”
“他说这半句的时候,看了一眼梓宫的车。”王伦说,“那半句是——这口箱子过过两次这条河。一次往北,一次往南。往北那次,里头的人还活着。”
叶孤鸿往北看了一眼。
北岸的兵已经收干净了。旗倒了,桥板也拆了几节,水面上光光的。
什么都没有。
可他记得去的时候路过这条河,闻人默在船上说过一句。
水是一样的水。
河是同一条河。
【切换】南岸 · 驿站 · 夜】
南岸的驿站比北边的暖。
商九龄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没有进驿站在前门,他从后墙那边过来,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两袋东西,一袋炭,一袋干粮。
叶孤鸿出去接他。
两个人在马棚里说话。
“你跟了多久了。”
“从燕京。”
“一路没换车?”
“换了三次。”商九龄把马拴上,“都是往南的车。这一路往南的车多,混得进去。”
“你带炭做什么。”
“南边驿站的炭不对。”商九龄说,“烧起来有一股烟味,是芦苇掺的。我自己带。”
叶孤鸿帮他把炭卸下来。
“北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上京那边,议归还的人少了一票。”商九龄说,“没议过,少了一票。”
“人呢。”
“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商九龄说,“上京的病,从来不写名字。”
马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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