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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归途

    第一百二十章 归途 (第3/3页)

    马嚼草的声音,一口一口。

    “商九龄。”叶孤鸿说,“你在北边这些年,替谁做事。”

    “替纸做事。”商九龄说,“谁给我纸看,我替谁做事。”

    “这回答像你。”

    “像不像不要紧。”他说,“要紧的是,纸不会说谎——会说谎的是写纸的人。所以我只看纸,不看人。”

    叶孤鸿把最后一袋炭码好。

    “跟我们一起走南边这段?”

    “不。”商九龄说,“我走官道旁边那条。”

    “哪条。”

    “你们的车走的是给车走的路。”他说,“我走的是给人走的路。两条路到临安是一样长,路上见的东西不一样。”

    他牵马出去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叶孤鸿。”

    “嗯。”

    “路上有一骑,昨天起就在你们前头。”商九龄说,“换马不换人。申时到站,申时走。”

    “驿站的人都这样。”

    “不一样。”他说,“别人换马,马歇人不歇。那个人,人不歇马也不歇,一站一站往南赶。”

    “赶去临安?”

    “赶去送一样东西。”商九龄翻身上马,“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那匹马,昨夜在隔壁驿站钉的蹄铁。”商九龄说,“新铁。钉新铁是因为旧铁磨穿了。磨穿一双铁,要跑两千里的官道。”

    “从上京跑来的。”

    “比上京还北。”

    马走出马棚,进了夜色里。

    蹄声出去很远,还很匀。

    匀得不像是赶了两天路的人骑出来的。

    【切换】官道 · 乐工车 · 第四日】

    第四日,老乐工教少年认谱。

    谱是抄在纸上的。纸上横细竖粗,一笔一笔分得开。

    老乐工拿指头点着字,一个一个点。

    “这个字念什么。”

    少年摇头。

    他不能说话。他抬起手,在手心里写。写了一个字,摊开给老乐工看。

    老乐工看了半天,认不出。

    “写的什么。”

    闻人默在车尾坐着,听了一会儿。

    “他写的是一横。”闻人默说,“从左边起,往右边落。写的时候,他的手很慢。”

    “慢怎么了。”

    “慢,是因为他写的不是字。”闻人默说,“他写的是那一眼的形。他不认字,他认的是字长什么样。”

    老乐工把谱翻到第二页,又点了一个字。

    少年又写。写了一个圈,圈上带一撇。

    老乐工咦了一声。

    “这一个我认出来了。”

    “哪一个。”

    “上头一个圈,圈是口。”老乐工说,“口上带撇,是我这支曲子的第四句头一个字。”

    “那他就认得出。”

    “可你说他不认字。”

    “他不认字。”闻人默说,“他认得出形。谁在哪一年,用什么手写的,他认得出。认字的人认意,他认形。”

    老乐工把谱合上,抱在怀里。

    “这支曲子,”他说,“当年抄的人,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后来人抄,越抄越滑。到我这辈,抄谱的人一炷香能抄两页。”

    “那是快了。”

    “快了。”老乐工说,“字长得一样,就认不出谁抄的。”

    他看了看少年。

    “他要是生在北边,”老乐工说,“当年抄谱的那几位,就该拿他当眼睛使。”

    【切换】临安城外 · 官道 · 第九日】

    过了江,路变宽了。

    叶子也变了。北边的叶子落光,南边的还挂着。

    韦氏的车走得比车队慢。老宫人跟在车辕边上。

    “太后,”老宫人低声说,“前头就是临安了。”

    帘子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帘子里问:“还有几座桥。”

    老宫人愣住了。

    “回太后,臣不知。”

    “叫人去问。”

    前头的人回来说,从这一段到城里,一共二十七座桥。

    帘子里静了一阵。

    “二十七。”帘子里的声音说,“我数着。”

    车队往前走。

    过第一座桥,车轮在桥板上响了一下。

    过第二座,第二下。

    第三座桥的桥板是新换的,没有响。

    帘子里的人停了一会儿。

    “第三座是新的。”

    “太后怎么知道。”

    “旧的桥板响,新的不响。”帘子里说,“木头松了,一踩就响。新的没松。”

    老宫人应了一声。

    她低头走路,走了半里地才明白过来。

    太后数桥,不是要看桥。

    她是怕这一路走着走着,忽然就到了地方。

    【切换】官道 · 驿站 · 第六日】

    王伦在驿站里看地图。

    地图是驿站的旧图,画的是淮河到长江这一段。图上没有临安,到长江就止住了,南岸画一条线,线上写着一个字:驿。

    “出了这一条线,”驿丞说,“就不是北边的地界了。”

    “线那边是什么。”

    “线那边,”驿丞说,“是你们的。”

    王伦拿指头沿着线走,走到那个字上,停住。

    “这个字是谁写的。”

    “历来的图都这么写。”

    “我是问这一张。”

    驿丞看了看。

    “前年补的。”他说,“原来这一处被水洇了。上头叫补,补的人就这么写了。”

    “补的人认得这一带?”

    “补的人没来过。”驿丞说,“他是照着旧图描的。”

    王伦把图卷起来,还给驿丞。

    “人不到的地方,”他说,“图上的字也是照抄的。”

    “那怎么办。”

    “到了地方再改。”王伦说,“改图的人,得先到过那个地方。”

    【切换】本章末 · 驿站 · 三更】

    三更的时候,万俟卨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静醒的。

    驿站后半夜本该有马动。马棚里的马夜里要换三次脚,木栏要响。今夜没有。

    他披衣起来,到后院。

    马棚里的马都在。

    看车的卒子在打盹,一个靠车轮,一个靠门框。

    车在。箱在。

    他数了一遍。六十四。

    他往回走,走到院子中间,停住了。

    院门的闩是新的。

    不是换的,是重新插的。原来那根闩,插头上有一道旧裂,今夜这根,木头茬是白的。

    夜里有人开过院门。

    进来,或者出去。

    他站在院子中间,听了一圈。

    上房,王伦睡的那间,静的。东厢,乐工们,静的。西边,韦氏的车,静的。

    马棚里,马嚼草的声音。

    一口一口,跟白天一样。

    万俟卨回到房里,把灯点上。

    他翻开本子,把今夜记上。

    记的是:三更,门动,箱六十四,人不知几。

    写完,他把笔搁下。

    搁下以后,他又拿起来,在这行字底下补了三个字。

    补的是:查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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