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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丑时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丑时 (第3/3页)

嘴里。

    嚼。

    布不好嚼,嚼了半天才软。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棉花味。

    他又撕了一条。

    这一条是右边那一笔。

    撕得比上一条快。

    【切换】临安城 · 顾惊澜 · 城根 · 丑时】

    顾惊澜在城墙根下面站着。

    她站在墙的阴影里,不动。

    墙砖上有霜。

    她伸手按了一下,霜化了,指头湿了。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擦了两下,停住。

    她听见有人在数。

    一下,一下。

    不是更漏,也不是打更的梆子。

    是人。

    她就着灯看过去。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旗上一共五笔。

    走之两笔。

    剩下的三笔,是那个字的心。

    他把最后三笔一起撕下来了。

    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

    是雪进了袖子,手僵了。

    他把那三笔叠成一小块,含在嘴里。

    含着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嚼。

    他坐着,看着前头的城。

    城上还有灯。

    灯在动。

    是巡夜的人。

    他看着那个人走过来,又走过去,走完了,又在墙头停了一停。

    然后那盏灯灭了。

    前头就黑了。

    他把嘴里的那一小块嚼了。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墙根下面坐着一个人。

    看不出年纪。

    衣裳是旧的,底下系着一条蓝布。

    蓝布上打了四个结。

    她坐的地方有一小块雪让开了,露出一层砖。

    她伸着手,在墙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摸。

    摸一块,嘴里念一声。

    顾惊澜站在三步外,听了一会儿。

    她听清了她念的是什么。

    是数。

    “八百四十一。”

    “八百四十二。”

    “八百四十三。”

    顾惊澜往前走了半步。

    “你在做什么。”

    那人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

    脸很瘦,睫毛上挂了霜。她的手没有离墙。

    “数砖。”

    “为什么数。”

    “要数清楚。”她说,“数清楚,才知道我从哪儿来的。”

    顾惊澜没有立刻说话。

    “你从哪儿来。”

    那人把手收回来,抱在膝盖上。

    “北边。”

    “哪个北边。”

    她抬起头。

    “就是城北的那个北边。”她说,“往北很多个城,走完了还有,一直往北。”

    “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她说,“我数砖。走一个城,数一个城的砖。”

    顾惊澜蹲下来。

    “你数到多少了。”

    “临安这一墙,我数到八百四十三。”

    “你从北边数过来,一共数了多少。”

    那人想了一会儿。

    “记不住了。”她说,“记不住也没关系。我记得最后一块。”

    “哪一块。”

    “就是今天这一块。”她把手放回墙上,按住,“这一块上头有一道裂纹。底下往外翘了一点。风从那儿进来。”

    顾惊澜看着那一块砖。

    那一块砖确实翘了一点。

    【切换】临安城 · 万家灯火尽灭 · 丑时】

    这一夜临安城睡得很沉。

    北关门的门洞里,抱戟的那个还在睡。

    无声司值房的火盆里,最后一张纸条烧成了灰。

    王伦寓所的灯灭了。案上那张纸压在砚台底下,只露出一角。

    教坊司后院,柳眉生回屋的时候身上的雪化了一半,她一坐下,地上就湿了一小片。

    城西小院,少年趴在桌上睡了,桌上那两个字早干了,看不出写过什么。

    万俟卨家的窗纸黑着。

    只有皇宫里头有一点光。

    那点光在案上,照着一本册子,照着一行日子。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叶孤鸿把嘴里的东西咽完了。

    旗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两头的麻绳和一小块没染上色的白布边。

    他把绳子解开,缠在手上,收了。

    白布边他没留。他把它埋在土坡底下的雪里,埋得很浅。

    埋完了,他坐在那里。

    雪还在落。

    落在他头上,肩上,膝盖上。

    他伸手拍了一下膝盖。

    拍下来的雪落在脚边。

    他看着那堆雪,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没有任何人看见。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丑时】

    顾惊澜还蹲在城墙根。

    “你叫什么。”

    那人摇头。

    “名字都说不上来。”

    “名字有用么。”那人说,“名字在纸上。纸在北边。”

    “你身上有凭由么。”

    “有。”她伸手到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软的,摸得很旧。

    顾惊澜接过来,凑到眼前看。

    上头的字糊了一大半。认得出来的只有四个:归正凭由。

    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这一栏怎么是空的。”

    “卖凭由的说不填。”那人说,“他说名字我自己带着,别搁在纸上。他说纸上写的东西,有人要。”

    顾惊澜把纸还回去。

    “你带着名字。”

    “带着。”

    “那你叫什么。”

    那人低下头,把手按在胸口上。

    她没有答。

    顾惊澜站起来。

    她要回城。

    走了两步,她停住。

    身后那个人又开始数了。

    “八百四十四。”

    “八百四十五。”

    顾惊澜站在雪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回走,走回墙根,在那人旁边坐下。

    “饿不饿。”

    那人没有马上答。

    “饿了。”

    顾惊澜从怀里摸出半块饼。

    饼冻硬了。

    她把饼掰成两半,先咬了一口自己那一半。

    嚼完,把另外半块递过去。

    那人不接。

    “怎么了。”

    “我不吃别人的东西。”那人说,“吃了就欠。”

    “那你就欠着。”

    “欠着要还。”

    “你拿什么还。”

    那人想了想,把手里的半块砖片举起来。

    “我数砖。”她说,“数完了就还。”

    顾惊澜看着她。

    “你数完了去哪儿。”

    “找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那人抬起头,看着雪。

    “南边。”她说,“随便哪儿。”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她把饼放在那人膝上,站起来。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半块饼还在膝上,一动没动。

    那人又开始数了。

    “八百四十四。”

    【切换】临安城外 · 土坡 · 丑时】

    叶孤鸿重新走到界石那里。

    界石上那个「止」字让雪盖住了。

    他伸手把雪拂开。

    拂开了,「止」字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界石另一面,用刀尖刻了一个字。

    刻的是:走。

    刻完,他把刀收回鞘里。

    前头城里的更漏,又响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那三下都轻。

    轻得像有人拿手把更漏按住了。

    (卷七 ·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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