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湿脚印 (第1/3页)
一
江澄安今天解剖的第三具尸体,死因是溺亡。
问题是,人死在自家床上。
而且江城已经连续十七天没下过一滴雨。
死者男性,四十三岁,姓崔,单身,独居在江城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楼。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公房,楼道里永远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墙皮脱落得像得了皮肤病。邻居说崔某昨晚还活着,十一点多还能听见他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放的是戏曲频道——程砚秋的《锁麟囊》。
“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心里发毛。“邻居原话。
今早物业上门催缴水电费,敲了半天没人应。门没锁,推开门就看见崔某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姿势端正,像睡着了一样。但被子是湿的,床单是湿的,枕头上汪着一滩水,顺着床垫淌到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物业小伙子说,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以为水管爆了。
直到他凑近了看崔某的脸。
那张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鼻孔和嘴角往外渗水,像一条搁浅的鱼。床头的墙上有一道水痕,从天花板一路淌下来,弯弯曲曲,不像是漏水,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墙爬进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胸口,然后。
淹死了他。
江澄安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站在解剖台前,头顶的无影灯把尸体照得惨白。他先用棉签取了鼻腔和口腔的积液样本,然后拿起手术刀,刀锋沿着尸体的胸骨正中划下去。皮肤下的组织正常,没有外伤,没有淤青,没有挣扎的痕迹。肺部有大量积水,水样清亮,含微量泥沙。
他取了一小瓶水样,对着灯光看。
水里有东西在浮。
不是泥沙。是更细碎的、近乎透明的东西,像某种极小的纤维,又像——他眯起眼——像是水草的碎屑。那种只生长在流动水域里的水草,死水塘里长不出来。
“江水。“他摘下口罩,对旁边的记录员说。声音在解剖室里显得格外平淡,像在报一道菜名。“送去化验,但我可以确定,水是从江里来的。“
记录员是个刚来两个月的年轻人,姓赵,二十三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来之前在市医院实习,自认为见多识广。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床上溺亡“的尸体。他的脸色已经白了三遍,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笔的手在抖。
“江、江法医,“他颤颤巍巍地记着笔记,声音发虚,“这人住的地方离江边有七公里。“
“嗯。“
“而且他是睡在床上的。“
“嗯。“
“水……水是从哪进去的?“
江澄安没回答。他低头看着尸体的脸。死者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像是睡前喝了一杯热牛奶,然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江澄安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的左手攥得很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拿起死者的左手,用镊子小心地撬开指缝。
指缝里卡着几根纤维。
很短,不到一厘米,发黑,泡过水之后反而显出原本的粗糙质地。他小心地用镊子取出来,放在托盘上。不是床单的纤维,不是衣服的纤维,也不是任何现代纺织品的材质。
是麻绳。
很旧,手工搓制的麻绳,那种江边老码头以前用来系船的粗麻绳。江澄安小时候见过——码头拆了之后就没人用了,偶尔还能在废品收购站看到几截,老板拿来捆废铁。但这种手工麻绳有个特点:每一股的捻向不一样,左边是S捻,右边是Z捻,是老辈人的手艺,现在机器做不出来。
他把纤维装进证物袋,封好,递给赵姓记录员。
“赵哥,帮我查一下这东西的年份。“
赵记录员接过袋子,凑到眼前看了一眼,表情更白了:“这、这不会是什么——“
“别瞎猜。“江澄安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查。“
他摘下手套,走到解剖室角落的水槽前洗手。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流出来,凉得刺骨。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指缝间残留的福尔马林味道被冲淡了一些。水很凉,冲在指关节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以前也用这种麻绳。
不是系船。是捆东西。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爷爷的仓库里有一整卷,放在最里面的角落,用油布包着。那个仓库在江家老宅的后院,平时上锁,爷爷自己拿着钥匙。小时候他问过爷爷里面放的是什么,爷爷摸了摸他的头,说:“小孩别问。“
后来他再也没问过。
再后来,那个仓库他再也没进去过。
江澄安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下一张纸巾擦了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三四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像一条白色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看了两秒,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
二
下午四点十七分,江澄安走出法医中心大门。
江城的秋老虎还在发威,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黄色,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两秒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江予安发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四十:
「哥,今晚回来吃饭吗?我买了螃蟹。大的。」
后面跟了一个小猫举爪的表情包,是那种橘猫,举着两只前爪,表情憨态可掬。
江澄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他的拇指在键盘上悬了悬,打了“回“字,又删掉,重新打了“好“,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他又点开对话框上面的备注——“江予安 烦人精“。这是他设的备注,她自己不知道。他设完之后看了两遍,觉得挺满意,没再改过。
手机还没放进口袋,电话进来了。
来电显示:沈灼。
江澄安皱了下眉。他和这位特调科的沈警官交集不多,上一次见面还是三个月前,她送来一具需要额外鉴定的尸体——死者是一名建筑工人,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表面看是意外,但沈灼觉得不对劲。江澄安出了报告,结论是“排除他杀“,沈灼拿着报告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谢谢“,走了。
工作日打给他,不是案子就是案子。
他接起来:“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