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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百草之息

    第44章 百草之息 (第3/3页)

    “药是苦的。”他说,“所以我加了蜂蜜。”

    芷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把脸转了过去,肩膀轻轻耸动,不让他看见眼角那点亮。

    “你这个人。”她对着炉火说,“不说话则已,一说,就让人想哭。”

    炉里的柴哔剥响了一声。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药庐的布幔上,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中间隔着一只药碗,布幔外,北境的风贴着地皮走,卷着残疫散尽后的药渣味,一路向北,布幔内,蜂蜜的甜混在苦味里,暖烘烘的,像一只被人焐热的碗。

    芷萝把手拢到火上方,她的手指已经白到了第二指节,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底下极淡的青色脉络,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把手收回袖子里,藏好。

    “苏砚。”她说,“明天把第七座炉撤了吧,用不上了。”

    “嗯。”

    “药庐留着。”她说,“往后总要有个熬药的地方。”

    苏砚收拾碗的手停了一瞬。

    “好。”他说。

    最后一名伤患在后半夜脱险。

    老兵的呼吸平稳下来,灰斑尽退,芷萝撑着想站起来,站了一半,整个人朝前栽去,苏砚接住了她,她在他怀里昏睡过去,眉头却是舒展的,嘴角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睡梦里,她呢喃了一句。

    “不用谢……记得加蜂蜜……”

    苏砚抱她回帐,她很轻,轻得像一捆晒干了的草药,走过病帐区的时候,几座帐子里陆续传出动静:有人撑着坐起来,有人喊水,有个退了热的孩子扒着帐缝往外看,看见被抱着走过的青衣身影,缩回去,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帐里的母亲捂住了他的嘴,自己却朝着那个方向磕了个头。

    放下她的时候,他看见她腕上那条编了三股的药草绳。

    药王谷的弟子,腕上都系这么一条绳,用七种药草的茎编的,青绿色,浸着命窍的气息,谷里的老人说,绳白人归,绳枯人殁,那是药王谷弟子自己的更漏。

    那条绳,一半已经白了。

    白得干净,白得像北境的雪,从绳结处开始,一寸一寸,朝着另一半青绿蔓延。

    苏砚在帐外站了很久。

    夜很深,营地的火都熄了,只剩药庐的余烬还有一星红光,天上有云,云后面透出一线极淡的月,青白色的,照得满地的霜微微发亮。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剂药三条命,七天七夜,近百剂药,那些命是从谁的身上分出去的,分出去之后还剩下多少,账的那一头只有一条半白不白的草绳在记着。

    草绳不会说话,会说话的睡着了,睡着了还在嘱咐别人加蜂蜜。

    风把帐帘掀起一角,里面的人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唇边那点笑意还没落下去,苏砚放下帐帘,把那一角掖严实了,才退开半步。

    灰寂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他的肩,蹲稳了,冲他喵了一声。

    苏砚抬手,摸了摸它的头。

    “我知道。”

    他说。

    药庐方向,小石头还在一下一下地研着药,杵臂抬起来,顿一顿,落下去,深夜里,那声音传出很远,像谁在不紧不慢地数着更。

    “百草之息,息于第七日,非因力竭,因心已满。医者之笑,比药更苦—苦在她知自己不能久,仍笑以待之,蜂蜜之甜,乃人间至味。” —《药王谷志·芷萝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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