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与狐谋皮,安可得乎? (第3/3页)
孙权之语萦绕心间。
郑泉忽地停下脚步。
望着脚下大江汩汩东流,见波光粼粼,秋日凄冷,他苦笑一声,喃喃自语:「唇亡齿寒,呵——如今在汉家硬齿眼中,这唇怕已乾裂生疮,非但不足护齿,反倒硌牙了。」
他来时便知,割让武陵、零陵之议,本质上就是一块食之无味、甚至还带了毒的诱饵,所谓谈判,从一开始就是镜花水月,目的不过是拖延与试探罢了。
「终究是——国力不济,徒逞口舌啊。」郑泉长叹一气,望着汩汩大江胸中憋闷。
他一生自负辩才,嗜酒放达,敢面谏孙权之过搏一直臣之名,於是季汉夷陵大败後,孙权遣他为使,他在季汉昭烈面前,犹自纵饮狂言,烂醉如泥。
可如今呢?
汉军挟连胜之威,士气如虹。
大吴则损兵折将,江河日下。
便连国门武昌内部都险生大变。
如此局面,他任何的巧言令色都苍白无力。
不如不辩。
他想起殿上刘禅那双年轻却沉静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少年天子战无不胜该有的狂傲与骄矜,只有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绝。
那是一种认准了道路,便撞至南墙亦不回头的决绝与执拗。
郑泉忽然有些理解,为何诸葛亮这般大才,会在季汉昭烈崩逝後如此倾心辅佐这位嗣君,又为何在这位嗣君手中,本该一蹶难振的季汉竟焕发出如此磅礴生机与惊世之力。
「非英霸之主,不能为此言,不能行此事。」郑泉低声嗟叹,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敌国明君英主的钦佩,有对吴国前途的绝望,更有一种小人物身处历史洪流的无力。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西望,只见汉军营垒轮廓森然,秩序井然,而江陵宛若孤舟,随风波飘摇。
回头东去。
初升之日赫然入目。
这名吴使没来由地想起了几年前继他之後出使季汉的张温。
彼时张温聘汉东归,季汉百官皆往饯行,集於都门,唯秦必未往,诸葛亮遣使促之。
张温问曰:「彼何人也?」
亮曰:「益州学士也。」
及秦宓至,温问:「君学乎?」
必曰:「五尺童子皆学,何必小人!」
温复问曰:「天有头乎?」
宓曰:「有之。」
温曰:「在何方也?」
宓曰:「在西方。诗曰:『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
其後,张温又追问了一大堆『天有足乎』,『天有耳乎』,『天有目乎』之类的问题,想以此来揶揄天命非季汉所有。
双方答问如响,应声而出,片刻喘息也无,最後,张温问:「天有姓乎?」
必曰:「有。」
温问:「何姓?」
宓曰:「姓刘。」
温问:「何以知之?」
答曰:「天子姓刘,故以此知之。」
温问:「日生於东乎?」
宓曰:「虽生於东而归於西。」
正是此番论对,导致张温回到吴地後为孙权所恼恨,所谓吴郡大才之首,此後再不复用。
「虽生於东而归於西————」
「回去吧。」郑泉对从人挥了挥手,声色疲惫,「回去复命。」
接下来几日,江陵城外的汉军布防悄然变化。
表面上看,围困江陵之势依旧,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汉军在逐步加固西方营垒,尤其通往夷陵的道路沿线,增设了哨卡与烽。
中洲水寨的船只调动,也变得更加频繁起来,一批又一批粮草辐重不断自上游运往中洲。
江陵城头。
陆逊终於察觉到了异样。
留赞站在他身侧,一条伤腿还未好利索,却也弃了拄杖,见陆逊眉头忽地紧锁,心觉不对,便也顺着陆逊的自光望去,带着疑惑,没多久便也看出了些许端倪:
——
「上大将军,蜀人似乎————似乎在收缩?难道说,夏口、武昌那边的战事已有转机?!」
言罢,他不由微微一喜。
倘若夏口曹军已被击退,那江陵便得救了!
「非是收缩,是调整。」陆逊摇了摇头,声音带了些许疲惫,「蜀人恐在防备曹魏南来。」
「曹魏南来?!」留赞先是猛地一愣,不过须臾,心中刚刚泛起的喜意顷刻化为悚然0
陆逊见他神色,知他所想,便出言宽慰:「不会是夏口有事,倘若夏口有事,骠骑将军在油江口,必然最先收到消息。
「我与骠骑将军有约,若夏口陷於曹魏之手,他便在远处燃起烽烟示警於我。
「至今未有烽烟,便是无事。」
留赞恍然,却又疑惑:「那——为何上大将军说蜀人在提防曹魏?难道曹魏竟还有余力不成?」
陆逊摇了摇头:「陛下——恐怕会以江陵为饵,诱魏南来。」
他将心中猜测道与留赞。
留赞闻罢终於恍然,眸中先是进发出一抹不甘,彻底想通後,却又有些希冀起来:「以撤出江陵为饵——」
「大概便是如此。」陆逊没有正面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引魏南下江陵,终非良策,饮鸩止渴罢了。」
沉默许久,留赞忽而变得激动:「只要曹休南下,即便不与蜀人交战,江陵之围亦得解矣!
「一旦蜀人应对失当,我军与魏内外夹击,未必不可大破赵云!」
陆逊看了留赞一眼,眼神复杂,却也没有打击这位宿将的希望,只有些疲惫地徐徐出言:「传令下去,各部谨守城池营寨。
「没有我的军令,不许出城。
「多派斥候,密切监视蜀军动向,尤其是东方及沧浪水方向。还有——城内存粮,从今日起,再减一成配给。」
「再减一成?」留赞失色,「将士连月苦战,体力已是不支,再减口粮,恐军中生怨「6
「照做。」陆逊语气不容置疑。
「节省下的粮食,或许便能让我们多撑十天半月,这十天半月,可能就是转机。
留赞默然,最终重重颔首:「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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