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小人物的大事件,官家点评大官人 (第3/3页)
有半分退缩的心思一一便如此衣!天地共鉴,人神共弃!」
这一刀将众人从震惊中唤醒。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与敬服之情,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石秀第二个抢上前,深深一揖到地,擡起头,双目赤红:「段哥哥!石秀今日方知,何谓真豪杰!水里火里,但凭驱策!若有二心,叫我乱箭穿身,永世不得超生!」
其他几位纷纷赌咒发誓,声震屋瓦:
「段哥哥义薄云天!我等服了!」
「愿随段哥哥赴汤蹈火!」
「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都别愣着了!」皇甫端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厉喝一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时迁,矮身便扑到段景住身边。
「取那烧滚过的凉水来!再取我的清咽利喉散和雪蛤生肌膏!声带必然受伤水肿充血,短期内莫想出声!需静养数日,禁声!按时服药敷膏,或可保住声音,只是这嗓子……怕是再难恢复如初了!」这西夏一场惊天动地,载入青史,并吓得三国帝王半晌呆滞的大事,此时便由一群小人物酝酿着。而那头大内深处,藏经阁内檀香氤氲,混着陈年纸墨的微涩。
官家一身金丝道袍常服,立在满室高及殿顶的紫檀书架间,指尖恋恋不舍地抚过刚刚合拢的一部古旧道籍硬壳封面,那壳子已泛出乌木般的光泽。
他微闭着眼,回味着方才所阅精妙,口中连声赞叹:「好!好!好啊!」
太子赵桓与老三郓王赵楷,躬身侍立在後。
太子觑着官家脸色,堆起笑容,趋前半步,声音清亮:「父皇洪福齐天!这《万寿道藏》历经劫波,终归是龙归大海,重入禁苑。这正是天命所归,道佑圣躬的吉兆啊!」
他这话说得响亮,满指望能得一句赞许或一个眼神。
官家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擡,只随手将书放回架中空位。
太子僵在脸上,只得讪讪地陪笑。
侍立在官家身侧,一身鹤氅仙风道骨的林灵素,嘲弄的看了一眼太子笑道:
「陛下,此卷《玄都秘要》,乃前朝玄宗皇帝御览孤本,在唐朝安史之乱时便流落民间,音讯杳然,多少道门高真踏破铁鞋亦无缘得见,便连贫道这等粗通经义之人,亦只闻其名,未窥其妙。今日得见天颜,实乃道门之幸,陛下道心通玄,方有此缘!」
官家这才转过身,脸上露出些真切的悦色,目光越过林灵素,落在角落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瘫的老者身上。
老者身着简朴的学士常服,正是编纂《万寿道藏》的黄裳。
官家声音温和中带着赞许:「黄学士,夙夜匪懈,皓首穷经,做得好!这十数年,辛苦你了。」黄裳连忙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臣分内之事,岂敢言功?唯愿陛下圣体康泰,道法昌明。托陛下洪福,这《万寿道藏》终得在陛下今年天宁节前大体完备,献入禁中,正合恭贺陛下万寿无疆,道基永固!」官家龙颜大悦,抚掌哈哈大笑。
待笑声稍歇,黄裳却未直起身,反而将腰弯得更低了些,恳求道:
「陛下……臣……臣此番能活着回来,实是多亏了途中一位萍水相逢的小道士舍命相护。此子……此子与这《万寿道藏》,冥冥之中,似有夙缘牵连……臣斗胆,恳求陛下天恩,允他……允他也能在这禁中,看一看这《万寿道藏》里的道籍经典。说不得……说不得日後,真能给我道家再出一位经天纬地的真人……」林灵素面上笑容更盛,道门得宠他乐见其成,接口道:「无量天尊!黄学士此言大善!看来我们道家真真是气运昌隆,道脉不绝,处处有道门种子,暗合天机,逢凶化吉!此子既与道藏有缘,又救了黄学士性命,其心向道,其行可嘉,陛下圣明烛照,必有明断。」
官家心情正佳,大手一挥:「既是个有些机缘的小道士,又是黄卿的恩人,朕就破例,允他入阁一观!林真人,此事你与黄卿安排便是。」
黄裳闻言,如释重负,大喜过望,再次深深拜下:「臣代那小道士,谢陛下天恩浩荡!」
官家显然有些倦了,也觉今日兴致已足,宽大的道袍袖子随意一拂:「好了,尔等退下吧。」太子、林灵素、黄裳连忙躬身应「是」,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向外走去。
太子眼角余光一扫,心头猛地一沉一一只见老三郓王赵楷,竟纹丝不动,依旧侍立在官家身侧,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强忍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僵硬地随着众人退出了这殿堂。沉重的殿门在身後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
隐约只听得官家似乎对郓王随意吩咐了一句:「楷儿,替朕研墨……」
太子赵桓站在门外廊下,脸色在阴影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紫檀御案上,官家赵佶悬腕提笔,饱蘸浓墨,誉抄着玄奥道经。
郓王赵楷侍立一旁,手腕沉稳地研磨着上等松烟墨锭,墨块与砚相触,发出细碎均匀的沙沙声。他觑着父皇专注的侧脸,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抄经的意境:
「父皇,此番是「三舍法』推行全国,罢诸州发解及礼部贡院试後,十数年来头一遭恢复省试。想必天下才俊,英杰荟萃,不知有多少,父皇心中属意,可决定由何人权知贡举?」
官家笔下未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笔锋在纸上重重一顿:「你问这个作什麽?」
他擡眼,目光如锥,刺向赵楷,「倒是你,可曾准备停当?省试、殿试,你身为朕的儿子,皇子表率,必定要拔得头筹,名列前茅才行!否则,皇家体面何在?朕的颜面何在?」
赵楷研磨的手势丝毫不乱,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的笑意,声音放得更低:「父皇放心。儿臣这些日子闭门谢客,焚膏继晷,定当竭尽全力,金榜题名,为父皇增光添彩,不负皇家厚望。」
官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殿内一时只闻笔走龙蛇的沙沙声与墨锭研磨的细响。
过了好一阵,官家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笔尖在砚池边轻轻一刮:「朕意,着王学士、西门天章、蔡学士、周文渊,四人主考。」
省试的主考官想来三至五人,这倒是常例,赵楷心念电转,最要紧的并非人选,而是座次!重要得是谁为权知贡举主考官,谁为副?
这决定着谁才是本届科考真正的座师,能收纳这次十多年才重开得省试里多少人才英杰的士子人心!他研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试探道:「父皇圣明。那……这权知贡举一职,父皇属意何人领衔?」
官家终於停下笔,侧过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赵楷:「怎麽?这四人里头,有你在意的人?」赵楷心头一凛,面上笑容依旧得体:「都是父皇的股肱之臣,儿臣岂敢妄加置喙?唯父皇圣心独断。」官家收回目光,重新蘸墨,沉默不语。
又摘抄了好一阵,语气平淡说道:「王嗣……生性贪婪狡黠,钻营成性,媚上欺下。既投靠了童贯,转头又拜梁师成为义父,拉拢群臣,真以为朕不知?」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赵楷研磨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既然如此,这等钻营,父皇为何还要委以重任?」「哼!」官家冷笑一声,「童贯、梁师成,不过是朕脚下两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他攀附此二人,便是攀附於朕!朕为何不用?」
「王葫此人,心机深沉如渊,手段酷烈似霜。行事雷厉,果决非常,毫无拖泥带水。甫一出狱,不过两日光景,便已罗织细故,将太学院中两名书生锁拿下狱。」
「这二人,终日摇唇鼓舌,着文谤朕,令朕不堪其扰,却又碍於清议,未便轻动!王嗣,诚乃干才,亦为能吏,然其酷烈尤甚,实是一把趁手快刀,锋芒毕露!
官家眼中精光一闪,掠过一丝嘉许,旋即又凝作万载寒冰,冷冷道:「然,为天下主者,岂能只凭一柄快刀?刀锋饮血过甚,终是戾气缠身,待到那时,纵有千般利处,也只得弃如敝履!」
赵楷听罢,只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直冲顶门,激灵灵一个冷战,忙垂首低应:「父皇圣明烛照。」官家笔下未停,墨迹连绵,续道:「至於那蔡攸……可惜了……原也算个可用之材,可惜啊……志大而才疏,刻薄复寡恩。虽承乃父蔡京几分手段,精於吏道,勤勉有加。只是……愚!!愚不可及!」「一心只知要压过他那父亲一头,与蔡京乃至蔡氏一门,竞至水火不容,如今分府别居,真真是势成参商。他道如此便能割裂父荫?为朕所用?」
「殊不知,这般行径,如何接得住蔡京遍布天下的如云门生、故旧僚属?又如何能为朕所用?蠢货!大大的蠢货!器识短浅!只堪谋一时之利,全无经略长远之智,充其量不过一时驱策之器,焉能托付社稷之重!」
「蔡京……老了。」官家一声轻叹,搁下紫毫,凝视着纸上淋漓未乾的墨痕,轻轻一吹,「人一老迈,心思便不似从前机敏,肩头也觉沉重,近来几番举措,着实令朕……大失所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需得一个能立於朕身前之人。既要为朕遮蔽天下汹汹物议,抚平朝堂明波暗涌,更须能抵挡那士林清流射来的明枪暗箭,一如……当年鼎盛之蔡京。蔡攸?其才不堪!王鞘?亦不过权宜之计,终非长久之选!」
赵楷手中墨锭在端砚上划出沉稳的圈痕,他觑着官家抄经的侧影,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御笔:「父皇,那……西门天章此人……?」
官家笔下龙蛇未歇,口中却难得透出几分激赏:「此人?实乃百年难遇之英杰。初时,朕只道他不过文武兼资,或疏於庶务,故授以汴京府尹之职,亦存了试玉之心,看看他民治能做到何等程度!」「谁曾想……」官家笔下一顿,墨点微泅,「短短时日,竟将偌大汴京治理得井井有条!刑名钱粮,俱有章法,更常有出人意表之政举,那救火革新,洁净政事,甚至断案判公....哼...最近踩着越王还博得个「西门青天』的美誉,民心尽收!」
他「啪」地一声将玉管紫毫拍在笔山上,发出一声冷哼:「哼!如今这汴京城里,怕是喊西门青天比喊万岁还要响亮些!」这
赵楷心头如遭重锤,一股寒气直透脊背,中衣瞬间尽湿。
他深知「收民心」三字在帝王耳中是何等刺耳!
当下便欲开口,替自己这位结义的兄长剖白解释。
「怎地?」官家却似洞悉了他肺腑,未待其言,便先喟然一叹,语气竞奇异般和缓下来,「以为朕…便容不下这西门天章了麽?」
他侧过脸,目光深邃地看向赵楷,「就算举国上下皆呼他「西门青天』,不正说明朕慧眼识珠,知人善任,天下归心?记住,为帝王者,胸襟当如海纳百川,容人之量更是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朕的诗词歌赋造诣不如周邦彦,理政治国的手腕不如蔡京,书画丹青的意境不如米博士……然此等人物,皆是朕的子民!他们越有能耐,名声越盛,朕心中……反是越欢喜!」赵楷听得心神震动,不解道:「既如此,父皇为何……迟迟不予他更重的担子?」他问得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