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中央事权 (第1/3页)
李逸尘的话音落下,显德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李承乾坐在案後,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逸尘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
然後他抬起头,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想了想,道:「刺史本是监察官。汉武帝时分天下为十三州部,设刺史,秩六百石,以六条问事,监察郡守。」
李逸尘点头。
「殿下说得不错。汉代的刺史,品秩不高,权力却大。」
「他们的职责,是监察地方官员,查察豪强不法。每年八月巡视所部郡国,岁末回京奏报。」
「他们不处理具体政务,不干预地方行政,只负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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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可到了东汉,刺史的地位开始变化。因战乱频起,刺史逐渐掌握兵权,成为一州的
军政长官。」
「到魏晋南北朝;刺史已是地方最高行政长官;品秩升至二千石;甚至更高。」
李承乾道:「学生读史书时也注意到这一点。刺史从监察官变成行政官,是逐步演变的。」
李逸尘道:「殿下说得对。演变的过程,其实就是中央和地方博弈的过程。」
「中央需要有人监察地方,可监察官如果长期待在地方,就会和地方势力产生联系。」
「他今天查这个豪强,明天查那个郡守,查着查着,就发现自己也需要人帮忙。帮忙的人是谁?是地方上的吏员,是地方上的豪强。」
「一来二去,他和地方上的人就有了交情。有了交情,查起来就不那麽狠了。不那麽狠了,中央就觉得他不顶用了。」
「可换一个人来,也是一样。只要他在地方上待着,就会被地方上的人同化。这是人性,改不了的。」
李承乾听得入神。
李逸尘继续道:「到了隋朝,文帝统一天下後,面临一个问题。」
「地方上的权力太大,刺史手握军政大权,和中央对抗。文帝怎麽解决?他废郡,以
州统县,把地方行政层级简化。可刺史的权力还在。」
「到了本朝,陛下沿袭隋制,设州县两级。州刺史,从三品到正四品下不等,掌一州军政。下有长史、司马、录事参军等佐官。」
他顿了顿。
「殿下,臣说这些,是想让殿下明白一件事。」
李承乾道:「什麽事?」
李逸尘道:「刺史这个官职,从一开始就有一个核心逻辑——
————它代表中央监察地方。」
他指着殿外的方向。
「汉武帝设刺史,是要他们替朝廷看着地方。可到了後来,这个逻辑变了。刺史变成了地方上的最高长官,成了地方势力的代表。」
「为什麽会变?因为地方势力太大了,中央管不住。中央需要有人去管,可派去的人,慢慢就变成了地方上的人。这是权力结构的必然。」
李承乾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逸尘道:「殿下想一想,魏州那个郑文和,在魏州待了多少年?七年。」
「七年时间,他能把州衙上下变成自己的人。他靠的是什麽?是朝廷给他的权吗?
是,但也不全是。」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个位置上待得够久。久到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魏州的刺史,他是说了算的人。久到所有人都习惯听他的话,而不是听朝廷的。」
李承乾沉默。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像魏州这样的地方,天下有多少?臣不知道。但臣敢说,肯定不止魏州一个。」
「官员们在地方上待久了,就会和地方势力勾结。他们欺上瞒下,把朝廷的政令变成一纸空文。」
「朝廷要查,他们就捂盖子。捂不住了,就找替死鬼。周文方这个案子,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他顿了顿。
「幸亏狄仁杰去了一趟,幸亏报纸登了出来。要不然,这个案子就结了。周文方白死,那些做局的人继续逍遥法外。」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先生,学生明白你的意思了。魏州的事,不是孤立的事。它是地方势力坐大的一个缩影。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查几个案子没用。要从根子上治理。」
李逸尘点头。
「殿下说得对。要从根子上治理。」
李承乾看着他。
「怎麽治理?」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这一瞬间,他的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唐朝灭亡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节度使制度。
安史之乱後,藩镇割据,中央失控。
可那是中晚唐的事。
现在是贞观十八年,节度使还没有成为大患。
但地方势力和中央的矛盾,已经存在了。
刺史在地方上待久了,就会形成自己的势力。
这个势力,今天还只是欺上瞒下,明天就可能对抗朝廷。
历史已经证明,这个问题不解决,迟早会出大事。
李逸尘收回思绪。
他看着李承乾。
「殿下,臣有一个想法。」
李承乾道:「先生请讲。」
李逸尘道:「县一级的事权划分,已经在做了。这是第一步。可光有这一步,不够。」
李承乾道:「不够?」
李逸尘点头。
「不够。县衙的事权,是在县里。可县衙上面,还有州衙。州衙的事权,如果不重新划分,地方势力还是能坐大。」
他顿了顿。
「殿下想一想,周文方在昌乐县做事,动的是谁的利益?是赵家的利益。可赵家为什麽能动?因为赵家背後,有州衙的人撑腰。」
「那个司马,能安排证人,能让县丞主簿配合,能让崔文秀的查案走偏。他靠的是什麽?靠的是他在州衙里的权力。」
「这个权力,是朝廷给他的。可他用来做什麽?用来对抗朝廷。」
李承乾的眼神变得凝重。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现在的制度,刺史、长史、司马,都是朝廷任命的。」
「可这些人一旦在地方上待久了,就会和地方势力勾结。」
「他们今天欺上瞒下,明天就敢对抗朝廷。要解决这个问题,光靠换人没用。换一个,来一个,只要制度不改,结果都一样。」
李承乾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臣的意思是,要加强州一级的事权划分,同时引入新的力量,让地方势力不能一家独大。」
李承乾道:「怎麽引入?」
李逸尘道:「建立州议会。」
李承乾愣住了。
州议会?
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李逸尘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不理解。
「殿下,臣说的议会,不是朝廷的议会。是地方的议会。让地方上的士绅豪族、工商百姓,选派代表,参与州里的一些政事。」
李承乾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让地方上的人参与政事?这————这合适吗?」
李逸尘道:「殿下先听臣把话说完。」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逸尘开始讲。
「殿下,臣说的议会,不是让地方上的人来管州衙的事。是让他们来讨论州里的事。」
「什麽事该做,什麽事不该做,钱该花在哪里,不该花在哪里。」
「这些事,以前是刺史一个人说了算,最多和长史、司马商量一下。」
「可这样一来,刺史的权力太大了。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没人能管他。他想和地方势力勾结,也没人能拦他。」
「可如果有了议会,情况就不一样了。」
李承乾道:「怎麽不一样?」
李逸尘道:「议会里的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利益。有地主,有商人,有读书人,有普通百姓。」
「他们坐在一起,讨论一件事。地主想少交税,商人想让官府修路,读书人想让官府办学堂,百姓想让官府减免徭役。」
「这些人,谁说了都不算。他们只能争,只能辩,只能妥协。」
他顿了顿。
「殿下,这就是博弈。」
李承乾眼神微微一凝。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还记得臣以前讲过的博弈论吗?」
李承乾点头。
李逸尘道:「议会,就是一个博弈的场所。各方利益在里面碰撞,最後达成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这个结果,可能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不坏的。因为每个人都参与了,每个人都说了话,每个人都妥协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再想,如果有了议会,刺史想做什麽事,就得去议会里说。他要说服那些人,为什麽要做这件事,做了对谁有好处,钱从哪里来。」
「那些人听了,会问问题,会质疑,会反对。刺史得一个一个解释,一个一个说服。
说服不了,这事就做不成。」
他顿了顿。
「这样一来,刺史的权力就被限制住了。他再想和地方势力勾结,就没那麽容易了。」
「因为议会里的人,不全是地方势力的人。有商人,有读书人,有百姓,这些人各有各的利益,不会都听他的话。」
李承乾沉默。
他在消化李逸尘说的这些。
过了很久,他开口。
「先生,这个议会,怎麽组成?」
李逸尘道:「臣想,可以由州里自己推选代表。按界别分。」
李承乾道:「界别?」
李逸尘点头。
「比如,工、商界多少人,员外郎多少人,读书人多少人,地主多少人,普通百姓多少人。每个界别,推选自己的代表。」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寒门代表。」
李承乾眉头一挑。
李逸尘道:「寒门代表,要格外严格审核。因为寒门的名额,很容易被其他势力的人冒充。」
「一个读书人,可以说是寒门。一个地主,也可以说是寒门。要有明确的审核标准,不能让人钻空子。」
李承乾想了想,道:「这个议会,有多少人合适?」
李逸尘道:「臣想,一百人左右。太多,议而不决。太少,代表性不够。」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又问:「这个议会,权力有多大?」
李逸尘道:「议会的权力,要明确划定。不能让他们管太多,也不能让他们什麽都管不了。」
他顿了顿。
「臣想,议会可以讨论的事,包括州里的赋税徵收、徭役摊派、工程建设、官学设置这些。都是和百姓切身相关的事。」
「议会讨论之後,形成意见,交给刺史参考。刺史可以采纳,也可以不采纳。但如果议会多数反对的事,刺史非要硬做,就要上报朝廷。」
李承乾道:「上报朝廷?」
李逸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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