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中央事权 (第3/3页)
果长史不反对,议会反对,刺史就可以硬做。因为长史的态度,说明议会里的反对,可能只是一小部分人。其他人,不一定真反对。」
李承乾听得入神。
李逸尘继续道:「反过来,议会想做什麽事。他们可以去和长史商量。长史听了,觉得可以,就去和刺史商量。刺史听了,觉得可行,就去做。」
「这样一来,议会想做的事,就有了一个通道。不用像以前那样,只能私下里贿赂刺史,或者和刺史勾结。」
他顿了顿。
「殿下,这就是博弈。三方博弈,哪一方都不能为所欲为。极端的情况,会被另外两方联手扼杀掉。」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李逸尘以前讲的囚徒困境,想起了那些博弈的例子。
现在,这个理论,被用在了制度设计上。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如果刺史和议会闹僵了,那就上报朝廷。朝廷派人来查。朝廷是最终的裁定者。」
「朝廷可以支持刺史,也可以支持议会。支持谁,看谁有理。」
「这样一来,地方上的事,就变成了一个博弈的棋局。刺史、长史、议会,三方在里面博弈。」
「朝廷在上面看着,做最後的裁决。」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这个棋局。
想了很久,他开口。
「先生,学生想明白了。」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道:「按照先生这个设计,地方上的事权变大了。议会可以讨论的事多了,长史的权力也大了。可地方上对抗中央的权力,变小了。」
「因为三方互相牵制,谁也做不了太出格的事。一旦有人想做,另外两方就会联手,或者上报朝廷。」
「朝廷的事权变少了,不用管那麽多具体的事。可朝廷的影响力,变大了。因为三方都需要朝廷的裁决。」
他顿了顿。
「先生,这就是博弈论的运用,对不对?」
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博弈论的道理,可以用在个人身上,也可以用在结构上。」
「地方上的三方,互相牵制,互相博弈,最後达成的结果,一定是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李承乾沉默。
他又想了一会儿。
然後他开口。
「先生,学生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殿下请讲。」
李承乾道:「这个议会,选出来的人,真的能代表地方上的各个利益吗?会不会被大户操纵?」
李逸尘道:「殿下这个问题,问得好。臣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
「臣想,要防止议会被人操纵,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
「第一,界别划分要细。工商界、员外郎界、读书人界、地主界、寒门界。每个界别的人,只代表本界别。他们想争,也只能争本界别的利益。跨界的利益,他们争不了。」
「第二,推选程序要严。每个界别的人,由本界别的人推选。推选出来的代表,要公示,要让本界别的人都知道。如果有人举报作弊,就重新推选。」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逸尘继续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议会的权力要明确。他们只能讨论,不能决策。」
「最後拍板的,还是刺史。他们不能直接管人,不能直接管钱,只能提意见。」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操纵议会,也做不了太多事。因为议会没有实权。」
李承乾道:「那如果刺史和议会勾结呢?」
李逸尘道:「殿下,臣设计的这个制度,不是要杜绝勾结,而是要增加勾结的成本。」
「以前勾结,只需要搞定刺史一个人。」
「现在勾结,要搞定刺史、长史、议会三方。成本高了,风险大了,愿意勾结的人就少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
李逸尘道:「殿下,这个制度,还有一个好处。」
李承乾道:「什麽好处?」
李逸尘道:「能让朝廷听到地方的声音。」
他顿了顿。
「以前,地方上有什麽事,朝廷只能听刺史的汇报。刺史说好的,朝廷就认为好。刺史说坏的,朝廷就认为坏。可刺史说的是真是假,朝廷不知道。」
「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议会,地方上的声音,可以直接传到朝廷。议会讨论的事,议会的意见,都可以上报朝廷。」
「朝廷看了,就知道地方上的人在想什麽,想要什麽。朝廷再做决策,就有依据了。」
李承乾的眼神亮了起来。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臣再说一件事。」
李承乾道:「先生请讲。」
李逸尘道:「臣方才说的这些,都是制度层面的设计。可制度再好,也要人来执行。
如果派去的人不行,制度再好也没用。」
李承乾点头。
李逸尘道:「所以,刺史的人选,非常重要。要选那些能干、正直、不怕得罪人的人。长史的人选,也要选那些能沟通、能协调的人。」
「这些人,都要经过朝廷的严格考核。不能因为是皇亲国戚,就派去做刺史。不能因为是世家子弟,就派去做长史。」
李承乾道:「学生明白。」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开口。
「殿下,臣说的这些,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具体怎麽设计,怎麽推行,还要反覆斟酌,反覆讨论。」
「而且,这个制度,只能在州道一级推行。不能用在中央。」
李承乾道:「学生明白。先生方才已经说过了。」
李逸尘道:「殿下,这个制度,可能会引起很多人的反对。」
「地方上的世家、豪强,肯定不愿意。因为他们的权力会被限制。」
「朝廷里的有些人,也可能不愿意。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制度会让地方上的事变得复杂。」
李承乾道:「学生知道。可学生觉得,这个制度,值得一试。」
他顿了顿。
「魏州的事,让学生明白了。地方势力坐大,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从根子上治理。县一级的事权划分,是第一步。州一级的这个议会制度,是第二步。」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道:「先生,学生想,是不是可以先找一个地方试点?」
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这个想法好。先找一个地方试点,看看效果如何。如果效果好,再慢慢推广。
如果效果不好,就总结经验,改进之後再试。」
李承乾道:「那选什麽地方?」
李逸尘想了想,道:「臣想,可以选魏州。」
李承乾一愣。
李逸尘道:「魏州现在正乱。那个案子还没查清楚,那些失踪的人还没找到。如果这时候推行议会制度,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地方上的势力梳理一遍。」
「而且,魏州的百姓,经历了周文方的案子,对朝廷的信任度可能降低了。」
「如果这时候推行议会制度,让他们参与进来,让他们说话,他们可能会重新信任朝廷。」
李承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那就选魏州。」
他顿了顿,又道:「可魏州现在的刺史,是郑文和。他已经请辞了。学生要不要把他的辞呈批了?」
李逸尘道:「可以先不批。让他继续待在魏州,等议会制度推行之後,再看看他的表现。如果他配合,就让他继续当刺史。如果他不配合,就换人。」
「况且此次案件的背後是否有他,现在还不能确定。」
李承乾点头。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李逸尘告辞离去。
李承乾独自坐在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在想李逸尘说的那些话。
这些概念,有的他听懂了,有的还需要细想。
但他知道一件事——先生今日说的这些,是真正能解决魏州问题、乃至天下所有地方问题的根本之策。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奏疏写得很快。
他先用简洁的语言,陈述了魏州案的现状一周文方之死,司马之死,十几名关键人物失踪,刘德威查案受阻,郑文和请辞。
然後,他开始剖析问题的根源。
「————儿臣细思此案,愈觉其非孤立之事。地方官久任一地,必与本地势力盘根错节,欺上瞒下,已成痼疾。」
「刺史任期愈长,则此弊愈深。朝廷政令下达,若触及其利益,则百般阻挠,甚至构陷执行官员。周文方之死,即是明证。」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微微停顿。
接下来要写的,是先生今日讲的那些。
他需要用自己的话,把它们说清楚。
「儿臣与东宫右庶子李逸尘反覆讨论此事,以为治本之道,在於正本清源」四字。」
「所谓正本,是明确刺史之权责,使其既不能为所欲为,亦不必为地方势力所裹
挟。」
「所谓清源,是引入新的力量,让地方上的声音有一个合法的出口,让朝廷能听到,也能看见。」
他开始详述李逸尘提出的制度设想。
首先是刺史任期限制。
然後是议会制的设立问题。
接着是长史的任命。
最後是三者之间的制衡关系。
「儿臣以为,刺史、长史、议会三者,各有所司,互相牵制。」
「刺史掌行政之权,长史居调和之位,议会司议论之责。三者之中,无一可为所欲为。」
「若刺史失德,长史与议会可上报朝廷;若议会越权,刺史可暂缓其议,亦报朝廷裁断。」
「朝廷居於其上,握最终裁决之权,则地方之事虽繁,终归於朝廷掌控。」
他写完这一段,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这些。最後写道:「魏州案发,地方势力坐大之弊已显。若不及早正本清源,则今日魏州之乱,明日或见於他州。儿臣斗胆,请父皇圣裁。」
写完最後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夜色已深,烛火照着他的侧脸,映出一丝疲惫,也映出一丝坚定。
他把奏疏仔细卷好,用火漆封缄,然後唤来内侍。
「即刻呈送两仪殿。」
内侍接过奏疏,快步退下。
李承乾独自坐在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交给父皇。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批完最後一份奏章,正准备歇息。
王德轻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份奏疏。
「陛下,太子殿下急奏。」
李世民眉头微动。
这个时辰,高明还递奏疏?
他接过,展开。
烛火下,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然後,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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