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科举 (第1/3页)
贞观十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大朝会。
太极殿内,香菸袅袅。
百官依班次肃立,静候朝会议程。
一切按部就班,直到礼部尚书李道宗出班。
「陛下,臣有本奏。」
李道宗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微微颔首:「讲。」
李道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礼部已拟定贞观十九年科举筹备事宜,各州解额、考试日期、考官人选,均已造册。然臣查阅岭南道贡举案卷时,发现一事,不得不奏。」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御座。
「岭南五管数十州,明年能参加省试的举子,仅有三人。」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静。
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三人?」「整个岭南道?」「这怎麽可能?」
李道宗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奏报。
「岭南道按制应有解额,但当地士子连举」都举不出来一不是名额不够,是根本无人能通过州试。臣调阅了岭南各州过去十年的贡举案卷,十年之间,累计向朝廷贡举七人,及第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零人。」
殿内彻底安静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座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群臣,看见关陇官员们面色平静,甚至有人嘴角微微上扬。
看见山东官员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见几个岭南籍的低级官员,脸色涨红,欲言又止,双手死死攥着笏板。
「把详细案卷呈上来。」李世民道。
王德快步走下御阶,从李道宗手中接过案卷,呈至御案。
李世民展开,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岭南道,贞观九年,贡举一人,省试落第。
贞观十年,贡举零人。
贞观十一年,贡举一人,省试落第。
贞观十二年,贡举零人。
贞观十三年,贡举二人,省试落第。
整整十年,七人赴京,无一人及第。
而关中一道,仅京兆府一地,明年解额就有一百二十人。
李世民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贞观初年自己说过的话一「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难致治。」也说过「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可现在呢?
天下英雄?
只有关陇和中原的英雄。
岭南、黔中、陇右这些地方,连「入彀」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群臣。
「岭南无人,诸卿以为当如何?」
话音落下,朝堂瞬间炸锅。
礼部侍郎王灿率先出班:「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足为虑。岭南文教落後,士子才学不济,乃是实情。朝廷取士,当以才论,岂能以地论?」
「若因岭南无人而降低标准,则天下才俊何以服众?」
他的声音洪亮,引经据典。
「《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本无地域之分。」
「关中、中原人才辈出,乃我朝文教昌明之象。」
「岭南无人,正说明当地教化未兴,当由地方官员勤加劝学,而非让朝廷为偏远之地破例。」
这番话冠冕堂皇,赢得不少关陇官员暗暗点头。
御史崔瀚出列附和。
「王侍郎所言极是。陛下,科举取士,贵在公平。若因岭南无人而调整名额,那黔中道无人,是否也要调整?陇右道无人,是否也要调整?」
「长此以往,朝廷取士之制,岂非形同虚设?」
按地区调整名额的事情从隋朝开始一直争吵。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臣非不为岭南着想,实为朝廷法度着想。法度一乱,後患无穷。」
李世民没有说话,目光扫过群臣。
他看见房玄龄站在班列中,眼帘低垂,似乎在沉思。
看见长孙无忌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看见岑文本眉头微蹙,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
又有人出班,是御史贾言忠。
「陛下,臣有不同见解。」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岭南无人,固然是事实。但臣想问一句—岭南的士子,为何无人?」
他转过身,看向王灿。
「王侍郎说岭南文教落後,臣同意。可文教落後,是谁的责任?」
王灿眉头一皱:「自然是当地官吏教化不力。」
贾言忠摇头:「臣查阅过岭南各州刺史的履历。贞观以来,派往岭南的刺史,多半是贬官,或是资历浅薄、在朝中无根基之人。」
「这些人到了岭南,有几个是真心兴办教化的?不过是熬资历、等调回罢了。」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
「关中为何人才辈出?因为关中有最好的老师,最多的书籍,最浓的学风。」
「岭南为何无人?因为岭南什麽都没有。朝廷把最好的教育资源都给了关中,却要求岭南的士子和关中士子同场竞争,这公平吗?」
此言一出,朝堂譁然。
王灿脸色铁青。
「贾御史此言差矣!朝廷何曾把教育资源只给关中?国子监面向天下招生,各州县皆
有官学,何来不公之说?」
贾言忠针锋相对。
「国子监招生的名额,关中子第占了几成?州县官学的师资,关中与岭南可曾一样?」
「王侍郎在长安久居,可知岭南的官学是什麽样子?几间破屋,一个老儒,教几十个孩子读《千字文》。这样的地方,如何能培养出进士?」
两人争执不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关陇官员坚持「择优录取」,山东官员主张「维持现状」,而少数几个出身偏远地区的官员,虽然想说话,却被一次次打断,只能涨红着脸站在一旁。
李世民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场争论,看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背後的利益算计。
他能感觉到,这个问题背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朝廷的根基,到底在哪里?
如果岭南永远出不了官,那些地方的人凭什麽效忠朝廷?
凭什麽相信朝廷会管他们?
他想起李靖曾经说过的话「边地不稳,非因民刁,实因官苛。官苛则民怨,民怨则离心。」
科举也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边远地区的人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他们就会离心。
可问题是,怎麽解决?
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没有结果。
李世民挥了挥手:「此事容後再议。退朝。」
群臣行礼,鱼贯而出。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久久未动。
他看着那份岭南道的案卷,看着那一个个刺眼的「零」,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但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长孙无忌是在申时求见的。
他来两仪殿的理由,是商议民部来年预算的事。
君臣见礼毕,落座。
长孙无忌先呈上户部的预算摘要,李世民接过,翻了几页,点头:「民部这次做得细致。」
长孙无忌道:「是。唐尚书亲自督办,各司反覆核算,力求无漏。」
李世民「嗯」了一声,放下文册,看向他:「辅机,你还有别的事?」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道:「陛下圣明。臣确实还有一事,想与陛下私下说说。」
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讲。」
长孙无忌道:「今日朝会上岭南贡举之事,臣想了许久。臣以为,此事必须解决,但不能操之过急。」
李世民看着他。
长孙无忌继续道:「关陇官员反对调整名额,有他们的道理。」
「关中、中原文教兴盛,人才辈出,这是朝廷多年经营的结果。」
「若因岭南无人,就削减关陇名额,补给岭南,关陇官员必然不满。他们在朝中人数
最多,势力最大,一旦集体反对,什麽事都办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陛下,臣不是为关陇说话。臣是想说,政治之道,在於平衡。要解决岭南的问题,不能只盯着岭南,也不能得罪关陇。」
李世民放下茶盏:「那你说,怎麽办?」
长孙无忌道:「臣有一个治标之法,或许可以一试。」
「治标?」
「是。」长孙无忌道,「岭南无人,根本原因是文教落後。文教落後,是因为当地官员不重视。」
「臣建议,陛下可以下诏,将岭南各州刺史的考核标准中,增加一项——兴办官学、
培养士子的成效。」
「成效显着的,优先升迁;敷衍塞责的,严加惩处。」
李世民眉头微动。
长孙无忌继续道:「同时,可由国子监选派一批博士、助教,轮流去岭南各州官学任教,任期三年。」
「三年後回京,优先升迁。这样,既能解决岭南师资不足的问题,又能让朝中官员亲身体会边远地区的艰难,日後议事时,或许能多一些体谅。」
李世民沉默片刻,道:「这确是治标之法。」
长孙无忌点头:「是治标,但治标能解燃眉之急。岭南文教落後,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要彻底解决,需要十年、二十年。」
「可岭南的士子等不了十年。眼下这个办法,至少能让岭南看到朝廷的态度,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
「至於治本之策,臣以为,要从长计议。等岭南文教渐兴,士子渐多,再考虑调整名额的事。那时候,关陇官员也无话可说。」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深邃。
他知道长孙无忌这番话,有私心,也有公心。
私心是,作为关陇集团的代表,他不希望关陇的利益受损。
公心是,他确实在思考如何解决问题,而不是堵住问题。
「辅机,」李世民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朕会考虑。」
长孙无忌起身行礼:「臣告退。」
他走出暖阁时,脚步平稳,面色如常。
但李世民知道,这只是开始。
房玄龄是在酉时来的。
他来两仪殿的理由,是呈送尚书省关於来年春耕的筹备奏疏。
李世民接过,却没有立刻看,而是指了指坐席:「玄龄,坐。」
房玄龄坐下。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问:「今日朝会的事,你怎麽看?」
房玄龄沉默片刻,道:「陛下,臣以为,岭南贡举之事,不只是一个名额问题,是朝廷治国理政的根本问题。」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说下去。」
房玄龄道:「臣在尚书省多年,经手过无数地方政务。臣发现一个现象越是偏远的地方,朝廷的政令就越难落地。」
「不是百姓不听话,是当地官员不办事。官员为什麽不办事?」
「因为他们知道,在那个地方待几年,就会被调走。做好做坏,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岭南的官学,臣让人查过。贞观以来,岭南各州换过四十七任刺史,平均任期不到两年。」
「这些人里,有几个真正关心过当地的教育?没有。他们忙着经营人脉,忙着巴结上官,忙着等调回中原。」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房玄龄继续道:「所以臣在想,岭南无人,不是岭南人不行,是朝廷的制度有问题。」
「刺史任期太短,没有人愿意在当地紮根。官学投入太少,没有人愿意去教书。士子没有出路,没有人愿意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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