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白鹿乡,芦苇荡 (第3/3页)
心翼翼地抽了一点。
抽完了,她还举起针管,对着日头看了又看,看准了刻度,又挤回去两滴。
那叫一个仔细。
“胳膊伸出来。”
阿牛哭丧着脸,把袖子撸了上去。
针扎下去,药推进去,小子疼得龇牙咧嘴,到底没哭出声。
谁知针刚打完没多久,阿牛的脸色便难看起来,捂着嘴跑到墙根底下,弯腰便是一阵干呕,紧接着“哇”的一声,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朱元璋看得眉头直跳。
“姑娘,你这打的什么药?”
“锑剂,格物院也叫它酒石酸锑钾。”宋春娥一边拿帕子替阿牛擦去嘴角的污物,一边答道。
“锑(tī)?那是什么东西?”
“是从矿石里提炼出来的一种药。”宋春娥一边收拾针管,一边解释道,“格致院的先生反复叮嘱过,这药毒性极大,稍有差池便可能闹出人命。所以每一针用多少药,都得算得清清楚楚。打一针,歇一日,二十针算一个疗程,一针也马虎不得。”
朱元璋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慢慢扭过头,看向自家儿子。
“你们拿毒药给百姓治病?!”
这一嗓子吼出来,河里的鸭子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朱橚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爹,砒霜也是毒,太医院不也拿它入药?”
老朱一噎。
“这……这能一样?”
“一样。”朱橚正色道,“药也好,毒也罢,关键就在于用量。这锑剂虽说毒性不小,却偏偏能杀死人体内的血吸虫。只要用量拿捏得准,便能在不危及病人性命的前提下,将那些虫子除掉。”
“当然,这药也不是全无害处。打完针后,恶心呕吐、浑身乏力都是常有的事。可比起任由血吸虫在肚子里作祟,受这点罪,总归是值得的。”
朱元璋将信将疑,看了一眼还蹲在墙根底下干呕的阿牛。
“这东西,又是格致院弄出来的?”
“是。”
朱橚点了点头。
其实这东西,算不上多高明。
后世两次大战之间,英国有个军医,叫克里斯托弗森,在非洲的喀土穆行医。尼罗河边上,血吸虫病泛滥成灾,当地人一茬一茬地死。这位军医死马当活马医,拿酒石酸锑钾给病人静脉注射,没想到,还真治好了。
那是1918年。
从那以后几十年,这东西都是对付血吸虫的头号药物。
建国初年送瘟神,靠的也是它。
毒是真毒,可在更好的药出来之前,它就是救命的药。
至于怎么造,那就更简单了。
锑矿,大明有的是。后世湖南有座锡矿山,号称世界锑都,挖出来的其实全是锑,当年的人认错了,当成了锡。
格致院派人去湖广,收来辉锑矿,放进炉子里焙烧,烧出一层白霜似的锑白。
再去葡萄酒坊里,把酒缸底下结的那层硬壳刮下来。
那叫酒石,提纯了,便是酒石酸氢钾。
锑白和酒石一道下锅,加水熬煮,滤掉渣子,晾着让它慢慢结晶。
一颗颗透明的小晶体,便是酒石酸锑钾。
土是土了点,可管用。
朱元璋自然不知道儿子心里的这些盘算,只是望着宋春娥手中的针管,若有所思。
他看了看那只木箱子,又看了看门口那个肚子鼓得像口锅的汉子,忽然问道:
“那他呢?也打针么?”
宋春娥收拾箱子的手,停了一下。
“陈大哥……晚了。”
“他的病已经到了晚期,肝脏已经坏得厉害,便是用了药,怕也撑不过去。阿牛年纪还小,染病没多久,趁着病情尚轻,兴许还能治好。”
门口的汉子听见了,也不恼,反倒咧着嘴笑了笑。
“俺没事,俺就盼着阿牛别跟俺一样。”
“娃他娘走的时候,肚子也这么大。”
风从芦苇荡里刮过来,沙沙作响。
朱元璋站在风里,背着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在这时,田埂那头连滚带爬跑来一个半大丫头,鞋都跑掉了一只,老远便扯着嗓子喊道:
“春娥姐!春娥姐!王家嫂子要生了!”
“羊水破了!稳婆说胎位不正,叫你赶紧去!”
宋春娥脸色一变,“啪”地合上箱子,往背上一甩,连驴都顾不上骑,撒开两条腿便往那边跑。
朱元璋愣了一下。
“接生?她一个大夫,还管接生?”
朱橚望着那道跑远的背影,轻声道:
“爹,这才是她的正经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