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津门飞笺呼远客,霍山野岭遇无名 (第3/3页)
“慢点吃,顺便去庙里烧点水吧,火柴就在柴
火堆边上。”志恒动了动嘴唇,才发现吃的太急马上就要被噎住,于是听从伤兵建议,走
到昨夜给他留下阴森印象的大殿中央,在草木灰烬堆上,重新把火苗点燃了起来,把木
头架子支好,把一个装满水,烧的发黑的军用水壶挂在木头架子上,令其迎接火苗的加热
。
重新回到庙门口坐下,伤兵这才转过脸来。志恒看着他的正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如何形容呢,伤兵的左脸眼睛后面和耳朵前面一块皮肤坑坑洼洼又有些黏连,应该是
被炸弹或者枪火灼烧导致。这时轮到志恒不敢直视伤兵了。
伤兵似乎觉察出窘境,微微笑了下,说道“抱歉,吓到你了。怎么称呼?”
志恒慌乱地用手摸了摸脸颊“战争年代,谁没个伤口疤痕的?你叫我志恒就行。”
伤兵笑了笑“不说姓氏,看来姓氏也是一段不敢回首的过往。我也是无名氏,你叫
我无名氏吧。”
志恒楞了一下,打开了罐头递给伤兵,然后又拿起一块饼干放到嘴里,边吃边说
“无名氏?听来也是化名。你这人好生奇怪,我能问你几个问题么?”
伤兵盯着志恒手里的罐头,皱了皱眉“先别问问题,你这罐头是不是肉罐头?”
志恒放在鼻子口闻了闻“真是三月不知肉味啊!好香的肉味啊!这是我逃难前在合
肥城里买的美国斯帕姆午餐肉罐头,这在当时可是紧俏货,美国大兵们才能享用的好东
西,我一直没舍得吃。”说完这里,志恒脸上不可避免地露出得意的微笑。
伤兵见状,拧着的眉头散开了,轻轻地拍了拍志恒说“这就对了嘛,生活再苦,也
不要忘记活着的美好。活一天就不要自暴自弃,虽然我不吃荤,但是我也能体会到你此
时的幸福。”
志恒顾不得形象,用手抠出一块罐头肉就大嚼起来。伤兵继续吃着饼干,看着志
恒的吃相,忍不住说“六祖慧能在猎师中吃肉边菜,无名氏无德无能也可在志恒边上吃肉
边渣。”说罢,用饼干沾了沾罐头里的油脂,跟着大嚼起来。志恒看着眼前这个装模作样
的伤兵“和尚”的吃相,哈哈大笑起来,内心发觉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大殿里烧的水很快就开了,沸腾的热水浇的底下的火苗子哧啦哧啦的。这时伤兵
扶着庙门柱子站起来,说道“享用你的美餐甚是荣幸,我当薄茶回赠。”说罢拖拉着右腿
往大殿里走,从破门后面搜罗出两个木头块抠挖的小碗,大殿里面地上的一片瓦片上抓
了两小把树枝树叶类的东西,木头碗里各扔一些,军用水壶里倒入沸水,然后两杯茶就
貌似好了,伤兵拖拉着腿,端着这两杯茶,送到了志恒面前。
志恒已无刚来时候的拘谨,正好有点噎,便接过一杯茶,哈了几口气。这茶色金
黄,十分诱人,闻味道则有股淡淡的桂花香,志恒喝了一口,口感焦香。咽下茶水后,
感到一股暖流从嗓子眼直接透到心脾,而皮肤却打了个冷颤,仿佛这寒气从身体内部鼓
了出来。
伤兵微笑地看着志恒喝茶的样子,问道“你了解的茶叶,有什么作用?”
志恒瞥了一眼伤兵,又不爱看他的伤疤脸,于是又品了口茶“提神,化食之类的吧
,我觉得还是好喝为主吧。难不成还能当中药治病?”
伤兵继续保持微笑的样子“哈哈,好茶叶还可以预测。”
志恒差点喷了一口,差异地看着伤兵。
伤兵说道“这个茶叶梗多,哈哈。昨晚我泡了一壶,茶叶棒子竖起来了一根。我以
为是梗太大,拿出来嚼了嚼再放回去,它还是在水里竖着。这就是要来客的预兆啊!看
,昨晚的那个茶叶梗我觉得很有纪念意义,没舍得扔,就在你那碗里。”
志恒这次把刚才没喷的茶水喷了出来,还有些茶叶水从鼻子里出来了。“你这老贼
怎么这么恶心?你特么些破树枝子你特么还得反复喝?真恶心死了!”
伤兵这时却保持比较冷静的面目“刚才是我故意试试你的,你那碗里哪有嚼过的茶
叶梗,你发脾气之前要个人判断下,不能人云亦云!”
志恒一听,抓紧擦了擦鼻子和嘴,又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只是你开这样的玩笑干
嘛!想想让人真是不舒服,我这人有点点爱干净。”然后又喝了一口茶。
伤兵叹了口气“哎!让你仔细看一下,你就是不听,这下子真的把我嚼过的茶叶梗
喝进嘴里了。”
志恒又是一惊,不过很快平静了下来“你这人反反复复地说谎有意思么?茶叶梗就
是吃到嘴里我也不会吐了,我不会被你骗两次的!”
伤兵突然眼神黯淡了下来“果然谎言说多了,后面无论你说的是否真实,别人都不
会再相信你了。”
志恒抹了抹嘴,小心地观察了下伤兵的情绪,说道“你才知道?不过你也不要往心
里去了,吃过没吃过的茶叶梗,其实都不会太重要了,现在有的吃、有的喝就很好了。
”
伤兵然而好像没有听进去,整个人像是昙花绽放后的衰败模样,整个脑袋都耷拉
下来,更像是一个被妖精用完了的画皮,没有骨头,瘫在那里。
志恒心里开始发毛,这人怎么能让一句话刺激成这样,关键是这句话根本也没啥
呀!我本来想杀人没杀成,结果一句话能把人给说死了。这特么都是些什么人、什么世
道啊!
志恒思来想去,想安慰伤兵一下,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本来他自己也不是个能言
善辩的人。然而志恒又不敢走,怕他一走这伤兵真的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一辈子
良心都收谴责。因此,志恒只能在旁边提心吊胆地守着。
夜里起风了,庙前大树树枝在月光下的影子,在大堂里随着风摆,摇摇曳曳,轻
轻柔柔。伤兵耷拉着脑袋凝视着。凝视着凝视着,伤兵左手捡了个树枝,就在地上开始
划拉着什么。划拉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准备走了。”
志恒一脸的茫然,心想“这小爷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是不是在和我说话?让我
走?”
伤兵摸了摸口袋,突然把脸转向了志恒,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给你算一卦,不
准不要钱,准了给我钱,保你心想事成,可以不?”
志恒不假思索地说“不可以,我不算。”
伤兵突然面露邪魅的笑容,那块伤疤在笑容的牵引下显得尤其突兀“你不给钱我
也要给你算。”伤兵插空低头抿了一口茶,停顿了下,又抬起头来看着志恒。志恒那期待
的表情已经将他对过去、未来的期待表露无遗。
伤兵继续保持着邪魅的笑容,在庙里大殿的背景下显得及其巫邪,志恒吓得低
下了头,不敢直视伤兵发黄绿的眼神,过了许久,只听见大殿里回荡着伤兵的声音“令堂
是洋学生,信奉基督教;令尊是江浙名门,不过因为有正房,因此一直没有给令堂一个
名分。令堂早逝,令尊溺爱你,给你优渥的条件,你却对他怀恨在心,不肯与他相认,
你浑浑噩噩,花天酒地,是想报复他对你的一片期望,这便是你的过去。”
志恒努力咬着嘴唇不说话,但是颤抖的身体却出卖了他心里的脆弱。他紧握拳
头,绷住胳膊,想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身体。伤兵笑容由邪魅变成得意,想进一步抓住
志恒的心里弱点把他彻底摧毁,然而突然间眼神再一次暗淡,自言自语了一句“可怜人何
必难为可怜人呢!”于是用左手拍了拍志恒,示意结束了。两人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大殿
里的火堆和大殿外的月光,此消彼长,交替摇曳。
过了许久,志恒才稳定了情绪,抬起头来坚定地看着伤兵“你的确有些水平,不
过那些都是过去了,我想算算未来,我要去闯荡属于我的未来!”伤兵也像是从沉睡中醒
过来,若有所思地说“这年头,这世道,闯荡未来的确是需要极大的勇气,但是如果未来
令你失望,追寻未来的路会让你丧失很多,比如友情爱情亲情,你还会去闯荡么?”
志恒想了想,坚定的说“现如今我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我有什么不敢做的
,知道怎么样的未来,我活着才有奔头!”
伤兵稍微翘了一下嘴唇“那好,你先把算命钱给我,算命折寿,钱财放行。”
志恒说道“我现在手里没钱,这样今晚我把枪支和子弹分你一半,顶做钱财。只
求你神通一卦。如何?”
伤兵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现如今我要这枪支弹药有何用,不过你也没有别的东
西,就抓紧去拿吧,不要误了好时辰。”说罢,便盘腿朝西坐,双目合闭,不再言语。
志恒站起来才发现腿都麻了,但是也顾不得这些了,凭着那心里的一团火,踉
踉跄跄地往山中石洞跑去。拿到两支步枪和一把子弹后,未作停歇,一口气跑回了山神
庙。
待到志恒跑到山神庙前门时,只见伤兵挠得头发凌乱,眼神呆滞。见到志恒来
了自言自语道“还是差了点,吉时已过,明早再来吧!”
志恒把东西放在大殿里,喘了几口粗气,说道“那个无名先生.......无名师傅
,东西先给您放在这吧,我明天再来?”伤兵背对着他,并没有回头,说道“我不是搞学
问的,不要叫我先生,以后叫我师傅吧。”志恒乖巧的说“得,师傅,您今晚早休息。不
打搅您了!明早见!”
志恒从山神庙走出,估摸着已经是午夜光景。然而志恒还是不放心,于是准备
偷偷溜回门口偷窥下那个叫无名氏的伤兵在干什么。结果还没等迈出两步,志恒就听到
伤兵在庙里面没好气地喊道“鬼鬼祟祟地做什么?有话就进来说。”
志恒只好低着头迈步重回庙堂,低声说道“师傅,你怎么知道我又回来了?”
伤兵闭着眼睛,慢慢的说了句“万物皆有灵性,你回来时,风和虫,都告诉我了
。”
志恒满头雾水,惊恐地说道“师傅你不是吓唬我的吧?他们还会说话?你还能听
懂他们说话?这怎么可能呢?”
伤兵微微睁开了眼睛,无比陶醉地慢慢说道“和万物交流其实也不难,你可能听
说过莫斯代码,一长一短、一阴一阳,一亮一暗,一动一静,甚至一左一右,都可以给
你传递信息,翻译出来,就是万物的话。你走吧,我在等它们和我说晚安。”
志恒未做停留,稍微鞠了下躬,转身离开。往回走的步伐越走越快,志恒的嘴
角也渐渐上扬,“能够听懂万物的语言,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今天面前这个
无名氏伤兵,居然把这样振奋人心的技巧告诉了我,我现在居然可以尝试去通过摩斯码
理解万物生灵!居然,一个通往万灵互通的新世界大门已经朝他打开!”
在山腰石洞里,志恒兴奋地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他也在等着有哪个好心的生灵
和他说一句晚安,就算他妈的说句沙扬娜拉,志恒也能接受。但是好像一直没有生灵如
此行善,或者说志恒根本也不知道晚安(中日双语)的莫斯代码是什么,期待着,憧憬
着,渐渐困意难敌,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日头已媚如初夏,志恒一拍脑袋,叫了
声“哎呀误事了!”,于是不待穿戴整齐便开始往山神庙跑。
路途已经十分熟悉,不一会儿志恒便来到庙前。然而进庙之后左寻右寻不见恒
师傅踪迹,他的东西和枪支弹药也不见了踪影。志恒顺着晨霜碎雪寻觅出去,看着似深
似浅的痕迹不间断往东延伸到远方。
“死骗子!臭瘸子!” 一个恶狠狠而又清清脆的女声突然在身旁传来,志恒顺
着声音望过去,那是一个清瘦的女子,努着嘴,貌似在做着和他相同的事情。
(后记:天津神秘供稿人要求我作为局外人的作者,以后不要在文章里面以任
何形式出现,让民国时代不要被现代穿插打断,我为了他们提供的稿件情报,只能答应
了这个要求,但是为了交待背景和故事的发展,我以后记的方式描述,希望读者能够习
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