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家 (第3/3页)
一眼,就知道它没挪地方。」
那人把手放回袖子,坐得直了些。
「火前半个月,我来过一趟。」他说,「来求老掌柜替我写名。」
张德厚抬起头。「那天在后堂的是你。」
「是我。」
「在堂屋里哭了半个时辰。」
「出了声,就不算哭。」那人说,「我把手拢着,没敢伸。」
「老掌柜那天关了一天门。」张德厚说。
「他没写。」那人说,「他说,名是你自己的,我不替你写。你写不了,就先挂着。」他停了一下,「他又说,你回去,把该记的记下来。等你划不动那天,再来。」
「你就记了二十年。」陆远说。
「三十七家,一家一页。」那人说,「今年这只手,划不直了。我把最后那一页裁下来搁到你们台阶上,就是老掌柜那句话——划不动了,就该来。」
陆远把桌上那本册子翻开,从头一页翻到第三十七页。每一页底下都压着一排道,长的二十道,短的一道。翻到第三十八页往后,格是空的。
「这本册子,药王阁收了。」他说。
那人看着他。
「可名字不照抄。」陆远说,「您嘴里的名字,我们不往纸上落。落一张,就多一张能拿出去的东西。」
「那三十七家怎么办。」
「一家一家走。」陆远说,「走到哪家,哪家的人自己来阁里写名。写不了的,按手印。写不了、也走不动的,我们上门。」
「三十七家,走得动吗。」
「走得动。」陆远说,「您走不动那天,我们接着走。」
「路怎么走。」那人问。
「您带路,我们跟着。」陆远说,「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去。到了门口,您先站住,我去敲门。门开了,先由您说,还是先把话讲明白,看那家的脸色。」
「有的门口,我二十年没踏过了。」那人说,「有的巷子已经拆了。」
「拆了也去。」陆远说,「墙拆了,门牌还在;门牌没了,人还认得回家的道。」
那人低下头,看着册子封皮上那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尺。
「头一家,您明天就能走。」他说。
「哪一家。」
「城北关厢,十七号。」那人说,「药行改的纸铺,门口挂着样纸,掌柜是个老太太。」
「严家。」张德厚说,「三十七家里头一个。三十年前那七十二包药,是他们家垫的。」
「前几日我又站过一回。」那人说。
「看见什么了。」
那人没立刻答。他把自己那本册子推回桌上,又推了半寸,推到陆远手边。
「有人从他家铺子里抱了一卷纸出来。」他说,「卷得紧,抱在怀里,走路不快。」
「老太太拦了没有。」
「没拦。」那人说,「她送到门口,风把门帘掀起来,她还替他扶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