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榻前的最后一面 (第1/3页)
大靖王朝三十七年深冬的乾清宫寝宫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暖炉的温度却驱不散满屋子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寒意。我穿着一身从北境快马加鞭赶回来的紫蟒王袍,衣摆上还沾着三千里路带回来的霜雪,站在龙榻边的时候,靴子上融化的雪水在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龙榻上的先帝已经瘦得脱了形,曾经能拉开三百石硬弓的手臂,此刻连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看见我掀开门帘走进来,枯瘦的手指动了动,示意我靠近。那一瞬间,我这个在北境面对十万蛮族骑兵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硬汉子,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冰凉的金砖上,连呼吸都跟着颤了。
我是靖安王,三天前在北境黑石关的城墙上接到先帝病重的八百里加急手诏,带着二十个亲卫顶着暴雪赶了七天七夜,马跑废了三匹,连一口热乎的饱饭都没来得及吃,踩着长安城的积雪冲进紫禁城的时候,身上的铠甲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值守的太监看见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连通报的步子都乱了,我没等他出声,提着那杆先帝当年亲手赐我的寒铁长枪,直接掀了乾清宫寝宫的门帘,一眼就看见了龙榻上躺着的先帝。
我慢慢挪到龙榻边,膝盖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金砖上,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寝宫里荡开。先帝的脸苍白得像殿外飘着的雪,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曾经能拉开三百石硬弓、能在战场上一刀劈断蛮族弯刀的手臂,此刻露在明黄色的锦被外面,瘦得只剩下一层皱巴巴的皮裹着骨头,手背上的青筋像凸起的老树根,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捧在掌心里,他的手凉得像北境冬天冻透的石头,我把他的手贴在我带着边关寒气的脸颊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把他焐热,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
先帝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原本混沌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三十年前我们在白狼谷的山洞里,被困三天三夜终于看见援军的时候,那种绝处逢生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一点声音,轻得像落在窗纸上的雪片,却清清楚楚钻进我的耳朵里:“老靖……你可算来了,朕等你等了三天三夜,就怕撑不到你回来。”我攥着他的手,喉咙堵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拼命点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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