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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名字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名字 (第3/3页)

 “看见了么。”

    “看见了。”

    “长什么样。”

    “瘦。”伴当说,“脸上有霜裂的口子。手很粗。”

    “粗。”

    “指头粗,可指甲修过。”

    公主坐在灯下。

    “她在干什么。”

    “数砖。”

    “数得快还是慢。”

    “慢。”伴当说,“一块一块地摸,摸到了才数。”

    公主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慢的是真的。”

    伴当不敢接。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么。”

    “臣不知。”

    “我数过。”公主说。

    伴当抬起头。

    “我数过东西。”她说,“我数过床帐上的穗子。”

    “公主……”

    “穗子一共三百零四根。”她说,“我数了七年。”

    屋里很静。

    “数完了么。”

    “没有。”她说,“数完了就没有事做了。”

    她把手放在桌上。

    桌上是有木纹的。

    她的指头在木纹上走。

    走了一道,又走一道。

    “她明天走。”

    “是。”

    “送到哪儿。”

    “说是南边。”

    公主点了一下头。

    “南边好。”

    “公主怎么知道南边好。”

    “南边不下雪。”她说。

    她把手收回来。

    “你出去吧。”

    伴当退下去。

    门关上的时候,公主又说了一句。

    “她数砖数了八年。”

    “是。”

    “八年。”她说,“我数穗子数了七年。”

    “多一年。”

    “多一年。”公主说,“多一年就够了。”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夜 · 闻人默与少年】

    少年在闻人默掌心上写了一个字。

    先写「真」。

    闻人默摇头。

    少年抹掉,写「假」。

    闻人默也摇头。

    少年停住了。

    “你要问我,怎么分真假。”

    少年在他手上点了一下。

    “我不分。”闻人默说。

    少年又点了一下,点得重。

    “你要我说,我就说一句。”

    少年等着。

    “真的东西有一个毛病。”闻人默说,“它不整齐。”

    少年把手收回去。

    “假的东西太整齐了。”闻人默说,“假的东西处处都对。真的东西总有一处不对,那一处不对,是因为它没有被人安排过。”

    少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

    推过来。

    写的是:她整齐么。

    闻人默看不见那三个字。

    可他知道他写了什么。

    “她乱。”他说,“她数砖数得那么齐,可她这个人乱。她怕生的门,她转碗,她吞字。这些都没有人替她安排。”

    少年又写。

    写的是:那为什么要杀她。

    闻人默没有答。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真的人只有一个。”他说,“多出来一个,前头那个就要变成假的。”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夜】

    出发前一夜。

    那人把少年叫过来。

    她让他写一个字。

    少年写了。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她又让他写。

    少年这次写的是「南」。

    她点头。

    她把那页绣布从怀里拿出来,递给叶孤鸿。

    “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我拿着,”她说,“他们说我伪造的。”

    “我们拿着呢。”

    “你拿着,”她说,“就是别人给的。”

    叶孤鸿把布接过来,收进怀里。

    “还有一样。”

    她把脚上的鞋脱下来一只。

    她拆开鞋底的里衬。

    里头有一小片东西。

    是一片瓷。

    瓷很薄,青的,边上有一个缺口。

    “这个是什么。”

    “一个碗上的。”她说,“那个碗我带了八年。前年在江上翻了船,碗碎了,我捡了这一片。”

    “你为什么留着。”

    那人看着那片瓷。

    “它上头的颜色,”她说,“我小时候见过。”

    叶孤鸿把瓷片接过来,在灯下看。

    瓷的背面,用针划着一个很小的记号。

    是两个字的一半。

    【切换】临安城 · 城墙根 · 夜】

    叶孤鸿一个人去了城墙根。

    他走到她数过砖的那一段。

    雪又落了一层。

    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拂开。

    砖露出来了。

    他从下往上,一块一块地看。

    看了十几块,他停住。

    他摸到了一道痕。

    痕很浅,是指甲划的。

    划在一道砖缝上。

    他往左看。

    隔了十块砖,又有一道。

    再隔十块,又有一道。

    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三十几块砖,他数到第四道痕。

    痕划得很整齐,每隔十块一道。

    他往回走,又数了一遍。

    一道。

    两道。

    三道。

    四道。

    往左还有一道。

    他数到第五道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道划得比前四道都浅。

    浅得像划的人划到一半,手就停了。

    那不是力气不够。

    那是有人来了。

    她划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就没有再划。

    叶孤鸿在那道浅痕前蹲了很久。

    他把手指按在痕上。

    痕是斜的。

    她当时的手,是从右边往回缩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这不是数砖。

    这是记账。

    她在墙上留了行。

    她不会写字,她就用指甲在砖上做记号。每十块一道,一道就是一笔。

    她把这面墙,当成了一本册子。

    她怕她自己没了,这面墙还在。

    墙在,行就在。

    行在,就有人知道她来过。

    叶孤鸿没有把那些痕拂掉。

    他往后退了两步。

    雪落下来,慢慢地,把那些痕盖住了。

    【切换】临安城 · 城西小院 · 夜】

    顾惊澜把行李打好了。

    两身旧衣裳,一双鞋,一小袋干粮。

    她把干粮分成两份。

    一份放进自己的包袱。

    另一份拿到里屋,搁在那人的铺边。

    那人看着那袋干粮。

    “这一份是给我的。”

    “是。”

    “这一趟往哪儿走。”

    “南边。”

    “南边好。”那人说。

    “为什么好。”

    “南边没有雪。”

    顾惊澜站在门口。

    “到了地方,”她说,“会有人来看你。看完就没事了。”

    “看完我就回家了么。”

    顾惊澜顿了一下。

    “看完你就没事了。”

    那人没有追问。

    她躺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我姓什么。”

    “嗯。”

    “你别替我答。”

    顾惊澜站在门边,没有动。

    外面的雪,又开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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