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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出城

    第一百三十四章 出城 (第3/3页)

上船的时候,用棍子在船底点了两下。

    覃押官看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

    “听。”

    “听什么。”

    “听木头。”闻人默说,“木头有没有吃过水,听得出。”

    “这一条吃没吃过。”

    “没有。”闻人默说,“这一条新。”

    他没再说别的。

    船开了。

    江面很宽。

    水是灰的,一层一层的浪往下走。

    她坐在船头。

    她没有看水。

    她看着船舷。

    “你看什么。”

    “看钉。”她说。

    顾惊澜低头看。

    船舷上一排钉。

    钉头很亮。

    “这一条船,”那人说,“才下过水。”

    “怎么了。”

    “钉是新的。”她说,“新钉的船,不该在这儿。”

    顾惊澜没有答。

    她记下了这句话。

    【切换】皂口渡 · 江心】

    到了江心,风起来了。

    船晃得厉害。

    两个差役蹲在舱里。

    两个皂衣站在船尾,站得很稳。

    覃押官扶着桅杆。

    “坐好。”

    那人把手放在膝上。

    “前年,”她说,“我也在这条江上翻过船。”

    “哪一条。”

    “不是这一条。”她说,“是一条货船。船上有箱子。”

    “什么样的箱子。”

    “封着条子的箱。”她说,“箱子上有字。我不认得。”

    “箱子沉了么。”

    “沉了。”她说,“后来捞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捞上来了。”

    “因为我看见箱子开了。”她说,“箱子里是沙。”

    顾惊澜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怎么知道是沙。”

    “我上岸的时候,裤脚里都是沙。”那人说,“沙是黄的。”

    “江底下是泥。”

    “江底下是泥。”那人说,“所以我裤脚里的沙,不是江底的。”

    风把船帆吹得响了一声。

    顾惊澜很久没有说话。

    【切换】皂口渡 · 对岸 · 驿 · 傍晚】

    上了岸,驿就在渡口外头。

    驿丞在门口等。

    他手里拿着册子。

    “几位从皂口过来。”

    “是。”

    “渡船用了官渡。”

    “是。”

    “官渡的船昨天才上的油。”驿丞说。

    覃押官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船上的油是我去领的。”驿丞说,“领油的文书是三天前到的。”

    “三天前。”

    “三天前。”驿丞说,“文书上写着:皂口官渡,船须速修。”

    覃押官没有说话。

    他进了驿。

    驿丞跟在后面,把门掩上。

    掩门的时候,他往江那边看了一眼。

    【切换】皂口驿 · 柴房 · 夜】

    皂口驿的柴房比青石驿的小。

    她坐在门边的矮凳上。

    顾惊澜把门帘拿石头压住了。

    “你自己算过没有。”

    “算什么。”

    “这一路一共有几次。”

    “我算过。”那人说,“六次。”

    “你怎么算出来的。”

    “因为路上能接公文的地方有六个。”她说,“青石驿,皂口渡,柳家集,白水铺,石桥驿,越州城外。”

    顾惊澜一条一条数过去。

    数到第六个,她停住。

    “越州城外也是。”

    “也是。”那人说,“到了越州城外,还有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人说,“可我知道,最后一次一定不是让我死。”

    “为什么。”

    “因为要验真。”那人说,“验真要有活人。”

    顾惊澜蹲下来。

    “你把这些告诉了我。”

    “我要你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那人看着门帘。

    “我要是半路上没了,”她说,“你把这个数带回去。”

    “你不会没。”

    “记下来比‘不会没’容易。”那人说,“我这八年,学会的就是这个。”

    顾惊澜没有答。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薄木片,拿出刀,在木片上划了一道。

    “一道是一回。”

    那人看着那道痕。

    她点了一下头。

    【切换】皂口驿 · 东厢 · 夜 · 覃押官】

    覃押官在写报单。

    报单要写两件事。

    第一件:车轴断。第二件:渡船换。

    他先写了一遍。

    写的是:雪厚路滑,轴受力而断,幸未伤人。原渡船板朽,改由官渡,幸未失货。

    写完了,他看着那一行。

    他把纸抽出来,重新写。

    新的那一遍,他添了一句话。

    添在最后:两次,皆在驿外半里以内。

    写完,他看着这一句。

    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这一句划掉了。

    划得很干净,划了两道。

    划完,他把纸晾在灯边。

    晾到墨干,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文书的夹子里。

    夹子合上的时候,他轻轻说了一句。

    “说得过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说完,他把灯吹了。

    【切换】皂口驿 · 后院 · 夜】

    叶孤鸿和闻人默坐在后院。

    “两次。”叶孤鸿说。

    “两次。”

    “第一次断轴。”叶孤鸿说,“断轴的地方往里去一指深,有一道旧痕,是锯的。”

    “第二次换船。”闻人默说,“换的是一条刚上过油的船。”

    “上新油是为着好看。”

    “是为着看不见旧的地方。”闻人默说。

    叶孤鸿把断轴那一节拿出来,搁在两个人中间。

    “两次都没有人伤。”

    “两次都说得过去。”闻人默说,“轴断是雪。船漏是水。”

    “还有一样。”

    “你说。”

    “两次出事的地方,”叶孤鸿说,“都有驿。”

    闻人默把棍子往地上杵了一下。

    “不是有驿。”他说。

    “那是什么。”

    “两次出事的地方,”闻人默说,“都是能接到公文的地方。”

    后院的灯让风吹了一下。

    “青石驿,半里外就是递铺。皂口渡,渡口上就有一间文书房。”闻人默说。

    叶孤鸿看着那一节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不着急。”闻人默说。

    “为什么。”

    “因为每一次他们都要等一句话下来。”闻人默说,“他们不自己动手。他们要等一张纸来告诉他们:可以了。”

    雪落在后院的柴堆上。

    “那这张纸,”叶孤鸿说,“是从哪儿来的。”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抬起头,往北看了一眼。

    他看不见。

    【切换】皂口驿 · 门外 · 夜】

    一个皂衣站在门外。

    他面朝北。

    另一个从院里走出来。

    “站着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纸。”

    “今天的纸不是到了么。”

    “到了。”那人说,“我说的是下一张。”

    “下一张写什么。”

    “写可以了。”

    那人站着没有动。

    雪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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