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夜游猎区 (第3/3页)
她甚至闻到他衣服上很淡的草木气味。
等那束光消失,他们才一前一后走向马匹。
谢之遥替她扶着马鞍,等她坐稳以后,自己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马在林间慢慢走了一阵,树影渐渐密起来,陈望月身上的睡裙原本就不是为骑马准备的,裙摆很长,柔软的绸缎随着马背起伏,一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从一棵低矮的树旁经过,她突然觉得腿边一紧。
“等等。”她扯住了缰绳,那根绳子在她和谢之遥手中角力,谢之遥也停了下来,看见树的细枝缠住了她的裙摆,她低头试着扯了一下,反而被勾得更紧,越动越容易留下褶皱。
“别动,你这样会扯坏。”
裙摆边上缀着一条很长的飘带,可能是刚才动作稍微大了一些就散开,恰好刁钻地缠住了枝桠。
谢之遥拨开细碎的枝叶,一只手扶住树枝,俯身下去时那头银发顺着垂到了陈望月的膝盖上,微微发痒的触感。
陈望月把缰绳握得更紧了。
他没有察觉,很专注地解着飘带,过了一会儿才说,“好了。”
陈望月听到就坐正了,但他的手还保持着握住那根飘带的动作,质地柔软滑腻的绸缎一点点滑脱出他的掌控,最后落回她的裙边。
“以后骑马还是要换方便的衣服。”
他隔了一会儿说,全然没想起来陈望月是为什么这么匆忙。
陈望月不接话,有些出神地望着被树林分割成小块的天空。
到了深夜,树林和草地重新恢复了原始的安静,尤其是谢之遥带她走的是白天没有走过的一条小路,他似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知道哪里是视野最佳的观星点,甚至能准确地叫出那些古树各自的名字,像是整个猎区都是他家的后花园。
“是王兄取的。”谢之遥说,“我小时候每年都和王兄来这里过暑假,前面那块空地曾经有一只脾气很坏的鹿,追着我们跑了半天。”
“它为什么追你?”陈望月问。
“我摸了它的孩子。”
“……活该。”陈望月发表评价。
“我还没说完,”谢之遥说,“那只鹿是我们发现的,如果不是我们帮忙接生,它很可能会因为难产而死,但它还是选择把我们当入侵者看待。”
陈望月给鹿说话,“动物毕竟不通人性,你不能以人类的道德观来看待它们,说不定它还觉得你是要偷孩子的贼。”
“但被误解的感觉总归不好受。”
陈望月迅速接话,“啊,原来殿下也知道被误解的感觉不好受。”
谢之遥斜了她一眼,“陈小姐似乎很记仇。”
“我看您在这方面也不遑多让。”陈望月一下就想起了那杯难以入口的饮料,她可不觉得眼前人有资格说她记仇。
“还有和我拌嘴的闲心,看来下午船王家的小儿子和辛檀为你争风吃醋的事情没怎么影响到你。”
谢之遥微微地笑了,因为如愿看到了陈望月沉下来的表情,“如果你同意我之前的提议,现在也不用过这么精彩纷呈的日子。”
“你是说那个跟你走的提议?”陈望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意一点点淡了,“殿下自己家里的王位还被仇人坐着呢,去萨尔维是不用过这种日子,就怕过上每天吃枪子的日子,叛军应该用的不是练习弹吧。”
谢之遥脚步停了一下。
紧接着,他松开了手里的缰绳。
陈望月还没反应过来,那匹马忽然猛地向前迈了一步,马失去了约束,陈望月重心不稳,脱口而出,“谢之远?!”
如果不是她一下趴下来紧贴着马背,她觉得自己恐怕要被甩出去了。
被叫了名字的人重新握住缰绳,慢条斯理地说,“你知不知道有句谚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说完,他抬起手放到唇边,吹了一个很短的马哨。
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指令,嘶鸣一声抬起前蹄,强壮的身躯几乎人立而起,巨大的失重感瞬间袭来,陈望月紧张得整张脸都发白了,好在谢之遥没有进行下一步,马很快就恢复了原地站立的姿态,谢之遥也好整以暇地握着缰绳,抬起脸与她对视。
刘海散在她冷汗涔涔的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第一次发现,她眉间有一颗细小的痣。
陈望月差一点就被颠吐出来了,尽管不情不愿,她还是惜命地说,“殿下,我刚刚的话过分了。”
他听了这话偏过脸去,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明显的幸灾乐祸。
如果不是手杖一开始就被谢之遥拿在了手里,她绝对会拿拐杖敲他,陈望月已经在心里把这个人千刀万剐,却不想下一秒听到他说,“对不起,我也不该那么说,但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她扬眉,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这位殿下主动的道歉,正准备奚落他一番,他突然说,“到了。”
月亮在灰白色的云层间潜行,偶尔被厚重的云翳遮蔽,又在他们走出林地的一刻挣脱而出,大地被照得如银铺就,眼前的视野陡然开阔。
林地的尽头是一处断崖式的缓坡,极目远眺,大片大片起伏跌宕的山峦,在月光像是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脊背上覆盖着银色的微光。
山谷深处升腾起薄薄的雾气,让远方的一切都显得辽阔而寂寥。
谢之遥停下了脚步,站在辽阔的寂静里,仰头看向远方。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掀起银色的发丝,也吹乱了陈望月的裙摆。
她问:“萨尔维很难看到山吧?”在课本中,那是一个沙漠与海洋并存的国家。
谢之遥像是陷入遥远的回忆,“很少,但是也有一座,比这座山更高,一年有三个季节山顶都是积雪的,上面是月亮,中间是雪,山脚是沙漠,是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奇观,下次……”
声音忽然停了,谢之遥转头凝视着陈望月,眼中有迫人的光亮。
那目光让陈望月在静谧之中感到了一丝心悸,月光之下,他的脸被映得如大理石般苍白,比他们站在制高点仰望夜空所见的任何星星都更为美丽动人。
“下次让王兄带你去看吧,我们该回去了。”他只是这样说。
陈望月垂下头说了一句,“嗯”。
两人一骑一牵,沿着山脊的边缘缓慢折返,直到远方的天际隐约透出淡淡的青色,马停在了离木屋不远的树丛后。
陈望月一回到房间,就从包里掏出那条手链,递给谢之遥。
“信我收下了,这个你拿回去吧。”
谢之遥眉头微皱,“王兄的一片心意,你不要吗?”
“是吗,这不是他的审美吧。”
陈望月轻飘飘地说,谢之遥僵在那里。
掌心冰凉的触感剥夺了其他的感官,仿佛被抓到考试作弊的学生,手脚一下都不属于自己。
她不可能看不出来,却没有再奚落他。
“今天谢谢你当我的导游,再见。”
这天早晨是怎么离开她的房间,再怎么重新骑上马回到温莎宫,谢之遥一概记不清,只记得她最后叫住他说的话。
“对了。”她眼睛弯了起来,“我刚刚是说气话,殿下,帮我转告之遥吧,我想,你们一定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的,祝你们好运。”
然后她便彻底合上了窗。
距离早上集合的时间还有两小时,还能再睡会儿,陈望月设好闹钟,疲乏的身体很快进入了梦乡。
但叫醒陈望月的不是闹铃,而是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她睡眼朦胧地按开手机,发现居然是来自凌寒的通话。
“早上好,望月。”
他看起来心情相当愉快,“别挂断啊,我有场好戏请你看。”
镜头掉转,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帐篷的门口。
一个熟悉的男生的背影,扑通跪在了帐篷前。
是周清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