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全军土崩 (第3/3页)
他,可领队武士只是看了一眼,便带人继续往前。
军中药材有限,担架也不够,连自家伤兵都未必救得完,谁还有余力去管敌军?
上头说要管,那也是说说而已,是为了保持大明体面,但他们这些下面办事的,不能不懂事!
那秦兵望着火光远去,又喊了两声,终於伏在泥中不动了。
另一处乾沟里,七八名秦军伤兵挤在一起。
有人腹部被槊锋剖开,只能双手捂着伤口,不让肚肠继续往外流。
有人大腿中箭,箭杆早在混战中折断,剩下半截箭簇卡在骨缝里,每动一下便疼得浑身痉挛。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不过十六七岁,脸上仍带着稚气。
他左臂齐肘而断,血已经差不多流干,整张脸白得像纸,却一直问旁边的人:「队将,咱们什麽时候回长安?」
没人回答。
他又问:「俺阿娘还在永宁坊等着呢。」
旁边一名老兵本来闭着眼,听他反覆念叨,终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快了。」
「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少年当了真,轻轻「嗯」了一声,把脑袋枕在老兵腿上。
不到一刻钟,呼吸便停了。
老兵却依旧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嘴里含混地唱起一首关中小调。
唱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他低头看了少年许久,才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替其合上眼睛。
是啊,睡吧,睡着睡着,就离开这苦难的世道了!
蜀军的收伤队伍举着火把,从一具具屍体间寻找自家袍泽。
每走出十几步,便停下来高喊:「活着的出声!」
「蜀军伤兵出声!」
黑暗里随即响起一片回应。
有人喊自己的军号,有人只会大声呻吟,还有人已经喊不出话,只拿刀敲击甲胄。
军医有限,只能先看能救的,再看伤重的。
肠子流了一地、胸腹被槊锋贯穿者,大多只能留在原处;断手断脚却已经止住血的,反而会被最先抬走。
一名东川武士看见自家队将还有气,扑过去便要把人抱起,却被军医一把推开:「脊骨断了,不能动!」
「那怎麽办?」
军医沉默一下:「陪他说说话吧。」
那武士愣在那里,最後哭着跪到队将身边,抓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起成都家中的事情。
他说今年门前那棵枣树结了不少果子,说等回去以後请队将吃酒,还说自己妹妹尚未嫁人,队将若是不嫌弃,便给他做媳妇。
可说了半天,地上的人一个字都没有答。
武士借着火光低头一看,才发现队将早已断气。
苦啊!
战场上也有寻找袍泽的秦军俘虏。
他们被蜀军用绳索十人一串,沿着乾沟认领伤者与屍首。
一名秦兵在屍堆里找到了自己的兄长,便跪在那里不肯走,任由押送武士如何拉扯,始终死死抱住屍体。
最後那蜀军也不再催,只割断他手上的绳子:「给你半刻。」
秦兵没有道谢,只把兄长翻过来,用袖子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泥血。
他擦得极为仔细,仿佛只要把人收拾乾净,对方便能重新睁开眼睛,骂他走路拖拉,骂他上阵时不知道低头。
半刻过去,蜀军重新来催。
秦兵从兄长怀中摸出一封被血浸透的家书,贴身收好,随後磕了三个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俘虏队离去。
此时,原下忽然响起一声战马的长嘶。
一匹前腿折断的青马躺在屍体间,挣扎了半夜仍未死去。
它每次试图站起,断骨便从皮肉里向外顶出,疼得整个身体不断发抖。
一名蜀军老卒走过去,摸了摸马颈,随後用短刀从耳後刺了进去。
战马长长吐出一口气,终於不动了。
老卒将刀拔出,又在它鬃毛上擦了擦血,低声道:「莫受罪了。」
可人却没有这样的痛快。
这一夜,五丈原下的哀嚎始终没有断绝。
有人呼唤父母,有人呼唤妻儿,也有人一遍遍喊着已经战死的队头和袍泽。
蜀音、豫音、关中话混在一起,传遍原野,凄厉哀愁。
到了後半夜,声音才一点一点少下去。
因为,许多人终於死了,剩下的人也再没有力气出声。
也是到了半夜,斜水上起了一层薄雾。
雾气从河面缓缓漫过石滩,遮住屍体、断旗与翻倒的车辆,也遮住那些仍睁着眼睛等待救援的人。
天地昏黑,雾气弥漫原野,走动的人如行屍走肉,谁又能说,没有见过地狱呢?
这不就是吗?
而至始至终,王建没有再下望楼。
军医已经割开他的左臂,把箭簇取了下来。
伤口灌过烈酒,又用烧红小刀烙住,疼得他几次险些昏过去。
可每能缴获一面秦军将旗,都能振奋王建的精神!
韦庄看了夜色昏黑,问道:「是否要叫各军回营?」
王建靠在望楼栏杆上,脸色因失血而发白:「嗯,都回营吧,还没救出来的,等明日再寻。」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意味什麽,毕竟现在不能救得,又有多少能在战场上熬过去呢?
韦庄此刻也终於松了下来,看了一眼战场:「国公,咱们终於赢了。」
王建没有答话。
他望着原下密密麻麻的火把,看了许久,才问:「姜郅找到了吗?」
「李彦弼的人说已经找到,屍首正往原上送。」
「杨师厚呢?」
「没!」
「朱温的屍首呢?」
韦庄沉默了下,摇头:「派了数百人搜检,也没能找到。」
王建嗯了一声,再没有说话。
其实他至今不晓得,朱温到底是怎麽死的,甚至不晓得车舆左右到底发生了什麽,反正等蜀军抵达那边,缴获了黑龙旗後,都没看见朱温的屍首。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总之这一夜,五丈原下的火一直烧到天亮。
而渭水仍在北面滔滔东去,仿佛昨日数万人的死生,从来不曾发生。